艄公划桨,不一会儿?,舢板就?不见了踪影。
温棉半天才回过神来。
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这话真是不假。
那?些洋人让官府看得那?么严,还得半夜翻墙出来寻欢作乐。
温棉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
第二天一早,温棉关了铺门,出了巷子。
她打听了好?几个人,终于问着了。
这里有好?几个做洋人生意?的?花船,最大的?那?个花船叫紫洞艇,就?停在珠江南岸的?濠畔街旁。
濠畔街当盛平时,香珠犀象如?山,花鸟如?海,番夷辐辏,日费数千万金,饮食之?盛,歌舞之?多,过于秦淮数倍。
且对面就?是十三行,夜里摇着小?船过去,一袋烟的?工夫就?到。
白天的?时候,花船安安静静地泊在江边,姑娘们都在舱里补觉。
温棉踩着跳板上了船,敲了敲舱门。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个不耐烦的?声音,带着t刚睡醒的?沙哑。
“谁啊?大白天的?敲什么敲?”
温棉隔着门,扬声道:“我是来跟你们做生意?的?,百两乃至千两银子的?生意?。”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嗤笑:“好?大的?口?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龟公探出脑袋,上下打量着温棉。
温棉识趣地塞了一把铜钱过去。
龟公不屑地摩挲了一下,不过一二百文而已,寻常人或许觉得多,他在欢场上,早就?见惯了大手笔的?打赏。
一二百文还入不了他的?眼。
但见眼前人穿戴齐整,说话也不像疯癫,也像个体面公子,便道:“你等着,我去回一声。”
过了片刻,一个妈妈打扮的?妇人一边打哈欠,一边掀帘子出来。
她约莫四十来岁,眉眼精明,一看就?是这花船上的?老鸨子。
龟公讨好?地扶妇人的?手臂,被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龟公摩挲着被拍到的?地方,回味地笑了一下。
那?妇人来至近前,拿眼把温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慢悠悠道:“这位公子,要跟老身谈什么?”
温棉一看这人就?知不是紫洞艇的?主人,只?是个花船管事罢了,不过也能做主。
她直接道:“我会画几笔春宫画,想?跟你们做个生意?。”
妇人笑了,笑得有些不屑:“嗳呦,我们这儿?要春宫画做什么?公子姑娘们自己有本事,自有书生特?特?花钱来画呢。”
温棉也笑了笑,道:“妈妈先?别急着驳我,我若是不在你紫洞艇画了,去了共乐楼,到时候倒成了妈妈的?损失。”
妇人脸上的?笑顿了顿,又把她打量了一番。
“公子好?大的?口?气。”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温棉直接从袖子抽出卷在一起的?画,展开,露出三幅画来。
那?妇人凑过去一看,脸腾一下就?红了。
那?是三幅春宫图,笔触精细,人物鲜活,每一处细节都描摹得清清楚楚,远非本地那?些粗陋的?春宫画可比。
她活了大半辈子,久经欢场,什么没见过?
可这三幅画,愣是瞧得她面红耳赤,心口?怦怦直跳。
画上的?男人身板结实,宽肩窄腰,长枪大炮,胸上流着汗水,竟似活了一般。
旁边龟公偷偷觑了一眼,赶紧别过脸去,心里头啧啧纳罕。
这人瞧着白白净净的?,是个斯文公子模样,怎的?画得出这种东西?
真是人不可貌相……
妇人登时换了一副脸,殷勤道:“哎呦喂,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温棉跟着她进了后舱,两人坐下,细细商议了一番。
末了,妇人拍板:“一幅画三两银子,公子给咱们画上十五幅,件件都得是这般精品,成不成?”
温棉应下了。
妇人当场掏出十两银子,塞到她手里:“这是定金,画好?了,剩下的?三十五两一并结清。”
温棉揣着那?十两银子,出了花船,心里算了一笔账。
十五幅画,三两一幅,总共四十五两,这银子用来买颜料,不动自己的?老本,划算得很。
过了两三日,温棉画好?了那?十五幅画,送到紫洞艇上。
妇人接过画,一幅一幅翻看,越看眼睛越亮,二话不说,把剩下的?三十五两银子结清了。
温棉正要走,那?妇人一把拉住她,笑道:“公子,实不相瞒,您上回那?些画,可真是引起轰动了。
来我们这儿?的?客人,都是些个诗词唱和的?文雅风流人士,见了您的?画,一个个都抢着瞧,夸得跟什么似的?。”
实则是一边嘴上大骂“有伤风化”,一边还要悄悄觑几眼,做贼一样。
自古以来欢场上的?风流文士都是一个样,伪君子。
温棉笑了笑,没说话。
妇人又道:“您要不留个名儿??往后客人问起,也好?有个说道。”
温棉想?了想?,提起笔,在画角留下两个字——
林锦。
那?妇人念了两遍,记下了,又凑过来,满脸堆笑:“林公子,您要不再画几幅?这回价格好?商量。”
温棉瞥了她一眼,好?整以暇道:“那?就?翻倍罢,六两银子一幅。”
那?妇人眼都不眨,一口?应下:“成!”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后悔得直想?咬舌头。
靠,说低了!
妇人又掏出两块银锭子,一共三十两,往她手里一塞。
笑眯眯道:“这回要二十幅,五幅做扇面,九寸五,十六档;剩下十五幅俱要四寸见方的?。
公子慢慢画,这是定金,林公子收好?。”
温棉把三十两定金揣进怀里,却没急着走。
她笑着开口?道:“妈妈,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妇人意?外地挑了挑眉:“林公子请说。”
温棉道:“我听说妈妈这儿?,也跟那?些洋人做生意?。
我想?跟他们买些颜料,他们那?边的?颜料,跟咱们大启的?不一样,您这边若有门路,还请行个方便。”
妇人听了,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且不说走官面上的?线,单说我们这儿?的?咸水妹,夜里过去做那?些洋人生意?的?,一抓一大把。
我到时候叫几个姑娘跟那?些洋人说一声就?是了。”
温棉大喜,连连道谢:“如?此,多谢妈妈了。
那?些颜料难买得很,您要是能帮我寻着门路,到时候告诉我一声,我直接过去跟他们买卖。”
妇人点点头,应下了。
有了买颜料的?门路,又赚了六十五两银子,温棉心情大好?。
难怪潮汕人说宁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打工永远不会发?家?,做生意?才有出路。
/
与此相反,皇帝这几日的?心情糟透了。
才料理?完多尔济的?事,他便看到了翰林院庶吉士选官的?折子。
通过铨选的?留京,没过的?都外放各地。
好?巧不巧,房景明的?外放地点,偏偏是广东。
粘杆处查到,温棉买的?船票,正是去广东的?。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盯着那?份名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温棉买的?船票是去广东的?,房景明外放的?地方也是广东,两下里一凑,他心里头那?根刺,便扎得越发?深了。
他俩不会是约好?的?罢?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
温棉是先?走的?,走的?时候,房景明还在翰林院里待着,根本不知道自个儿?要去哪儿?。
等他外放的?旨意?下来,温棉早就?在船上了。
再说,姓房的?小?白脸已经娶了老婆了,总不能再旧情复燃。
何况他们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有什么旧情。
皇帝想?起这些日子在圆明园的?光景,想?起她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想?起她夜里钻他被窝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时时刻刻把甜言蜜语挂在嘴边,情意?总不会是假的?罢?
等等,老二年前就?叫他下令去广东查账了,才去了两个月,就?嚷嚷要回来。
算算日子,温棉到的?时候,老二应该还没从广东走呢。
如?果?不是跟那?个小?白脸约好?的?,难道是跟傻子老二约好?的??
正想?着,赵德胜进来禀报:“万岁爷,瑞王爷回京了,如?今已进宫,在外头候着呢。”
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道:“传。”
话音才落,帘子一掀,一个黑脸膛的?壮汉大步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