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宫当差的十二人齐齐磕头,倒退几步离开。
退出长春门,一直走了老远,郭玉祥的徒弟王来喜停了下来。
跟着的十二个太监宫女个个怕得打战,以为要被拉到哪个没人的地方,一根绳子了断一条命。
慢说他们与绣香囊没什么干系,宫里哪个角落没有屈死鬼?
王来喜阴着一张脸,道:“万岁爷明察秋毫,知道这事与各位不相干,各位也要紧着点自个儿舌头。
主子爷仁慈,万事不理论,可咱们却见不得主子爷不受用,要是传出一星半点来,诸位日后便到阴间去感念主子爷慈心罢。”
一番话吓得十二人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冲长春门外的御辇磕头。
王来喜见此,便知这番话火候到位,又道:“咱们都是当奴才的,我也不为难大伙,宫门已经下钥,便到榻榻里和人挤一晚。”
说完,叫个小太监拿着对牌,领他们去榻榻里。
沿着墙根走,又走了一刻钟,掌宫大太监才松了一口气:“哎呦我的娘嘞,还以为今日不能善了,多亏主子爷明察秋毫,咱们才能捡回一条命。”
几个斋宫当差的都道是,说要给万岁爷尽忠,日夜替万岁爷祷告,至于会不会真这么做,那就不知道了。
温棉和荣儿不是斋宫的人,默不作声。
到了榻榻里处,和两个值夜宫女挤一个炕,半夜吵醒人家,人肯定也没个好脸色。
温棉和荣儿连洗漱都没就上了炕,两人挤一个铺盖,肩挨着肩,身上暖和起来,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荣儿趴在温棉耳边,尖下巴戳得她肩窝疼,小声说:“等回到咱们下榻处,我要给我额涅烧香,定是她在阴间保佑我,我今儿才能保全小命。”
温棉只点头,她都不知道该给谁烧香,给这儿的阿玛额涅,还是忘不掉的爸爸妈妈?
第二日早,刚交寅正,榻榻里的宫女便起身了。
她们是伺候小主鲜花插戴的,能在主子跟前露面,自然比温棉她们等级高,很是看不上温棉她们二人。
一早起来,摔盆子摔毛巾的,冲她们甩脸色。
荣儿不敢搭腔,只做看不见,温棉还睡着,这会就是打雷也叫不醒她。
两个宫女觉得没意思,梳子蘸水,辫子梳得溜光,扎一根红绒绳,鬓边戴一朵剪绒花,穿一身紫褐色的旗袍,便去出门去领鲜花。
秋季多是菊花,金黄的、大红的、玫红的,大朵大朵的艳丽盛开,送往各宫里供小主挑选,多能得赏。
两个宫女冲着荣儿,要笑不笑的:“你们还不走?等我们走了,这屋子若少点什么,到时候可怎么说得清?”
这个时候紫禁城宫门已经开了,准许住在外面的太监宫女进宫上事儿。
荣儿推醒温棉,借人家剩下的水洗漱。
五品以下的宫女下榻处都在紫禁城外,外面是皇城,不许百姓进入。
温棉和荣儿在内务府做杂役,她们住在西华门旁的他坦里。
早上风硬,温棉刚出屋子就叫风吹醒,迷愣的眼睛一下子就清明了。
荣儿见状抿嘴一笑:“你呀,什么都好,就是爱瞌睡,好在咱们当中班,要是把你派去夜里守夜,可怎么了得。”
宫女一天分三班,每班四个时辰,当差时间到了进宫,三班当完差,一天十二个时辰也就了了。
“这天冷得邪乎。”温棉冻得连哈欠都打不出来,“咱们快点回去,离咱们上班还有些时间,可以再眯一觉。”
荣儿笑着推她:“可不行,得先去禀告曹公公,咱们昨儿一天没回去,人肯定都知道咱们两个倒霉催的,做了池鱼,被拎去罚跪了。”
温棉叹了一口气,与荣儿往内务府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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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要内容是在宫廷吃吃喝喝的日常流,少部分是狗血[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章 糖蒸酥酪
回了内务府曹公公的话,温棉和荣儿终于能回去了。
他坦是一排低矮的房子,在景山附近,一屋住四个人。
温棉和荣儿这间靠在最里面,当年搭的时候没丈量好,这间屋子就比旁的窄,只住了她们两个。
里面靠墙一张炕,正中一张桌子,桌子上扔着木梳和头绳,墙根下两个洗脸架,架子上搭着毛巾,墙角还有一个大水缸,里面的水还满着。
回到自己的狗窝,两人终于放松下来,呲牙咧嘴地坐到炕上。
温棉卷开裤子一看,膝盖上两团青黑,再看荣儿,也是两团青黑。
“得做个跪得容易,再来几次,这腿非得废了不可。”温棉呲牙咧嘴地挪上炕。
荣儿不解:“什么叫跪得容易?”
听温棉如此这般解释后,t摇摇头:“主子要赏要罚俱是天恩,咱们做奴才的都得接着,小棉子,你这要被发现了,立时就是个大不敬,要治罪杀头的!”
温棉在这的名字叫小棉子,刚来时她病得迷迷糊糊,听到荣儿这么喊她,还以为自己成了个太监。
皇城里,宫女太监的命最贱,她们这等杂役更是上不得台面。
运气好的话,病了还能有苏拉来瞧一瞧,好歹开两副药,运气不好,就只能等死。
原来的小棉子一病死了,这才叫温棉占了人家的身。
刚醒来时,她还病得七荤八素,旁边屋子的宫女怕她的病过人,要叫人把她送到安乐堂去。
那里都是患病的宫女去的地方,到了那里,一日三餐都无继,只能等死。
荣儿拼死不让人拉走她,每日当完差还要回来照顾她,温棉才慢慢活了过来。
听了荣儿这话,温棉知道她是为了她好,轻轻给她揉膝盖,叹道:“我就是觉得这日子太苦了,什么时候到头啊?
你看,咱们连个药油都没有,病了痛了,也没个太医瞧一瞧。”
荣儿也给她揉膝盖:“要是咱们能得个巧宗儿,被主子瞧中,要到哪个宫里去伺候,也能好点。”
“那才不好呢!”
温棉脑袋摇成拨浪鼓,压低声音。
“你想想昨儿的事,要是我这样的去娘娘们跟前,这脑子哪里转得过弯来?没准哪天小命丢了,都不知道为什么丢,只能做个糊涂鬼。”
“呸呸呸,大清早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也不怕忌讳。”
荣儿啐了好几口,看着温棉又笑。
“也说不准你哪天进宫,到主子身边伺候,与主子相处日久,情谊深厚,主子亲自做大媒,配个侍卫,那侍卫再升发了,日后你出去就做官家奶奶。”
温棉拍她,挑眉道:“横竖胡说,你好歹往高说,怎么着也是被皇上瞧中,非娶我进宫,我宁死不愿,等他求我许久才答应……”
话没说完,荣儿笑倒在炕上,捂着肚子叫哎呦:“了不得,了不得,你这蹄子也不怕风大折了舌头。”
旁边屋子的人都当早班,二人笑闹也不怕人听见,忽听门被轻轻扣了扣。
“姐姐,回来了吗?”
温棉和荣儿对视一眼,眼里透出欣喜来:“小邓子?我们才回来。”
她们拉下裤子,门“吱嘎”一声打开,走进来个穿灰蓝袍子的瘦削小太监,他抱着个食盒,上面有些湿,似是被雨打湿了。
“外面下雨了吗?”
温棉斜着身子向外看,果见一片雾蒙蒙的雨幕,雨丝儿飘进来,将地也浸湿。
小邓子连忙关上门:“我干爹给我留了点心饽饽,说是给皇上做点心做坏了的,我拿过来和姐姐一起吃。”
小邓子是温棉穿越半年后遇见的。
他是内务府的杂役太监,管绸缎记档存放处值夜,那时他办错了差,值夜时眯了一下,被人告到掌事太监那里。
好在没酿成大祸,本来只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但是有人给他穿小鞋,小邓子直被打得动不得。
温棉物伤其类,便从苏拉那里买了疮药去看他,从那起,两人关系就近起来。
小邓子后来认了个在膳房的干爹,管宫女太监灶。
他干爹平日会钻营,与御膳房、寿膳房的太监处得好,时常也能得些上造的吃食,便分些给小邓子,小邓子就拿来跟温棉一起吃。
食盒打开,是一碗糖蒸酥酪,一碟油糕,一碟鸡油饼,还有白芸豆、莲子和葡萄干蒸的黄米糕坨。
旁的倒还罢了,酥酪可是稀罕东西,素日她们这些小宫女哪里能见到?
荣儿见了,就先在炉子上烧了水,拿出三个茶碗,碗底放上茶叶沫子,水开了一倒,茶叶舒展,碎叶在水里沉浮,对她们来说,就是一碗好茶了。
温棉拍手:“是了,吃糊嘴的东西得配茶,还是荣儿会吃。”
酥酪盖碗上凝着细细的水汽,揭开盖儿,里头竟是颤巍巍的一汪白玉脂,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儿。
上面还缀着三两粒糖桂花,金灿灿的碎星子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