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室内染得愈发静谧,也?熏得人有些昏沉。
温棉打进来看到香炉时就提着心。
宫里害人的?三大法宝,香料、药料和材料。
她笑嘻嘻地坐了?一小会儿?,就推说嫌闷,出来到廊下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青桐闲话。
直到已过了?午后,温棉肚子都饿了?,鲁婉贞才终于从佛堂那边转了?出来。
见到温棉,她的?脸上?露出讶异来,轻斥青桐:“糊涂东西,怎么不?早些叫我??温姐姐是御前当差的?人,时间金贵,你怎么敢让姐姐空等这许久?”
青桐连忙跪下请罪,脑袋磕在青砖上?,“咚咚”响,一下一下磕得忒实在。
温棉忙起身道:“姑娘言重了?,不?要紧的?。”
她看不?明?白这主仆两个闹什么,只想早点送完单子回去?,也?不?知簪儿?能?不?能?给她留一点剩饭。
鲁婉贞上?前拉住温棉的?手,满面过意不?去?。
“让姐姐久候,实在是我?的?罪过,姐姐快坐。”她转身吩咐青桐,“去?把我?今日供佛用的?那碟炸果子取来,给温姐姐尝尝,也?是我?一点赔礼的?心意。”
青桐很快捧来一个红漆描金的?小攒盒。
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花样各异,炸得金黄酥脆的?面果子。
都是用奶油和面,捏得精巧异常的?样子。
有牡丹样、梅花样、菊花样……个个玲珑可爱,香气扑鼻。
温棉忙接过那攒盒,口中道了?谢,便?欲起身告辞。
鲁婉贞却急急上?前一步拦住,她犹豫再三,嘴唇翕动,眼睛冒出盈盈泪光,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
“温姐姐且慢,我?……我?还有一事相求。”
温棉心中诧异。
这位公侯小姐哭得可怜,手上?力?道也?大,竟抓着她的?胳膊,叫她脱身都难。
她只得站住,道:“姑娘请说。”
话音才落,鲁婉贞竟“噗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了?温棉面前!
温棉大惊失色,慌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
“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折煞奴才了?,快请起来!”
鲁婉贞却不?肯起,只仰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楚。
“姐姐,这话说出来实在要臊死人,可我?如今走投无路,思来想去?,也?只有姐姐能?救我?一救了?。t”
她抽抽噎噎,开始陈情。
“出京前,太后主子特意嘱咐过我?,要我?在行宫……好好服侍皇上,以全亲戚情分,也?为鲁家添一份助力?。
可我自知貌丑无盐,行止粗疏,见识浅薄,早已为皇上?所不?喜,而后御前失仪,惹得龙颜震怒。
姐姐,您是御前第一得意人,皇上?待您不?同,您说的?话,皇上兴许能听进去一二。”
温棉生怕她说出什么要自己帮她露脸的?话来。
这种?要命的?事她可不?愿意干。
“小姐,这事奴才做不?了?主,皇上?翻谁的?牌子,奴才怎好置喙……”
婉贞膝行几步,紧紧攥住温棉的?衣角,泪珠滚滚而落。
“姐姐误会了?,我?本?心实不?愿将一生付与这重重宫墙,奈何族中长辈……”
温棉了?然,她口中长辈不?外乎是太后父母,为尊者讳,婉贞不?能?说出来。
“我?原有三个姐姐,大姐姐是洪福齐天,做了?皇后主子,我?们姊妹无有不?敬服的?,二姐姐三姐姐婚配苦寒边疆之地,过的?日子连家下婆子都不?如。
我?不?愿被皇上?随手一指,草草配了?不?知什么人,了?此残生。如今我?斗胆,写了?一份陈情书?。”
她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笺,双手捧过头顶,递到温棉面前,哀声道:
“还请姐姐垂怜,替我?转呈皇上?,我?无攀龙附凤之心,只求皇上?开恩,容我?自择婚嫁,哪怕嫁与寻常人家,也?好过这般提心吊胆,任人摆布。
姐姐的?大恩大德,婉贞没齿难忘。”
温棉叹了?口气。
婉贞方才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她其实颇有感触。
鲁婉贞是公侯小姐,小小年纪就要在太后、家族和皇帝三者之中周旋。
她不?愿进宫,只愿过安稳日子,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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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小径尽头。
青桐关上?院门,转身回到殿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与苦恼,低声嘟囔:“小姐,皇上?没来啊。”
话刚出口,便?被鲁婉贞冷冷一瞥,吓得立刻噤声。
“没来便?没来。”鲁婉贞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语气平淡,“横竖碍不?着后面的?事。”
青桐还是有些心疼,小声嘀咕:“奴才知道不?该多嘴,只可惜了?那些上?好的?香料,还有那碟子精心炸的?果子。”
“你眼皮子什么时候这样浅了??一点子香料,几块面果子,值当什么?”
鲁婉贞转过身,脸上?早没了?泪。
“能?试探出温棉在主子爷心里的?地位,便?不?算白费。”
青桐不?解,歪着头道:“要奴才说,本?就用不?着试探。皇上?是天子,日理万机,心里装的?是江山社?稷,怎么会因为担心一个小小宫女的?安危,就特意驾临咱们这偏僻地方呢?这不?合常理呀。”
鲁婉贞闻言,嘴角轻轻勾起。
“你不?懂,也?不?知道完颜家里的?事儿?。”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陷入了?回忆。
“小时候,我?听姑爸和我?妈妈扯闲篇,说起皇上?原来在世的?大爷,就是已故的?齐王。
那位爷啊,爱上?了?身边伺候的?一个丫鬟,真真是疯魔了?。
原太祖早就给齐王指了?一门顶好的?亲事,福晋是出身显赫的?钮氏,只等着年纪到了?就办婚礼。
结果齐王一心想抬举那个丫鬟做福晋,把钮氏撂在一边。
钮氏知道了?,就私下找到那丫鬟,说容她做侧福晋,以示大度,谁知话还没说完,门突然就被从外面踢开了?。
你猜怎么着?原来是齐王不?放心自己?心尖上?的?人,早就悄悄跟了?过来,怕她被人欺负。”
鲁婉贞轻轻吁了?口气,目光落回跳跃的?烛火上?,露出几分讽刺。
“完颜家的?男人啊,血脉里就带着这股劲儿?,平时看着再怎么冷淡自持,一旦真爱上?谁,那是真有‘天下富贵皆可抛’的?疯魔劲头。
所以,试探一下,总没错的?,可惜,看来这位温姑姑,还没到那份上?。”
青桐唏嘘:“原来里头还有这个缘故,既如此,有先齐王的?例儿?,料想皇上?也?没有如何将那温棉放在心上?。”
“我?也?这么想……”
鲁婉贞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门“砰”的?被推开。
一个身穿石青色行袍,外罩黄马褂,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寒着脸闯了?进来。
正是她兄长苏赫。
鲁婉贞见他?神色不?对,心下微惊,迎上?前去?,福了?福身:“哥哥。”
苏赫眼神凌厉地扫过一旁的?青桐,沉声道:“出去?。”
青桐不?敢多言,看了?眼小姐,见小姐点头,这才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苏赫便?急步上?前,压低了?声音斥道:“你还嫌在御前丢人丢得不?够吗?我?问你,你让那温棉转交的?信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老实说!”
鲁婉贞脸色微白,定道:“哥哥说什么?何曾放了?什么?我?只是怕主子因我?失仪而嫌恶,连累家里,故而写信陈情,恳请主子开恩罢了?。”
苏赫冷笑。
“陈情?你那点想头,连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主子?
主子爷英明?神武,洞若观火,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你那点小伎俩,不?过是班门弄斧,徒惹笑话尔!
我?劝你少听些姑爸的?话,安分些吧,别到时候消磨尽了?主子待鲁家的?情分,全家上?下一起为姑爸的?心思上?菜市口!”
说完,他?怒其不?争地瞪了?她一眼,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鲁婉贞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青桐小心翼翼推门进来,转头看着苏赫离去?的?地方道:“大少爷怎么就走了?,也?不?留下用饭……小姐?”
她忽然惊呼。
鲁婉贞抬手一抹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意,竟不?知何时已满腮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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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揣着那封信,越想越觉得不?安。
那张仙女一样的?脸不?在跟前哭了?,她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