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他有读心术_七碗豆花【完结】(5)

  好个模样。

  她先看分到咨姑姑手里两个,都是杏眼桃腮、雪肤花貌的美人,气质知书达礼,有先皇后的品格。

  再看分到自己手下的。

  那个叫娟秀的姑娘,身姿柳条一样瘦,很有些弱柳扶风的病美人儿样。

  她要是个男人,真恨不得好好把她护在羽翼下。

  再看看那个叫温棉的,她更是暗中赞叹。

  粉扑扑的脸,红艳艳的唇,乌油油的发,身量不高不低。

  都是一样的紫褐色旗袍,别人穿上一脸老气,偏她穿上腰是腰背是背,袖口衬得那露出来的几寸皓腕越发雪白。

  垂首静默,间或眼睛一眨,那眼睫毛真要搔到人心痒处。

  这么四个美人坯子送到御前来,想也知道她们上面都有人。

  也不知在背后打成了什么样。

  那姑姑心里一叹。

  真以为御前的差事好当,万岁爷好糊弄呢?

  若打着飞上枝头的主意,那便是有了取死之道。

  她们找死不要紧,可别连累了她。

  过了许久,那姑姑似是终于喝完了茶,与咨姑姑道别:“就要上事儿了,我不便打扰了。”

  说着站起来,也不看她们,只道:“跟我来吧。”

  温棉和娟秀亦步亦趋,跟着那姑姑进了御茶房。

  御茶房专供皇上吃茶,不在御膳房七所儿里,置在养心殿前一处空配殿,是一个长条样的院子。

  院子靠南几排屋子,像是个“凹”字,有品阶的四个人住一屋,无品的十个人住一屋。

  最里面种了两棵桂树,时值九月,丹桂飘香,馥郁的花香里夹杂着茶香、奶香、糖香。

  香得让人能醉过去。

  桂树下摆着两个架子,架子上放着四五个竹编的大簸箕。

  那姑姑道:“簸箕是用来晒茶的,秋季时常飘雨丝,茶叶放着恐霉坏了,等到日头好的时候,就得把茶叶拿出来晒晒。”

  那姑姑叫她们去里面屋子放行李,温棉和娟秀走进屋子,东西两边靠墙,各有两铺炕,西面的炕上已有了铺盖。

  娟秀径直坐到西面的炕上,冲温棉笑:“小棉子,这儿风大,不比你那边避风,你就在暖和处睡罢。”

  温棉无所谓睡哪,在东面靠窗的炕上铺好铺盖,和秋兰一个炕。

  风从窗子缝儿往里吹,她心想得熬点浆糊,找几张废纸糊上窗子才好。

  把行李放下,两人又去见那姑姑。

  敬茶上原有四个有品阶的宫女,如今只剩下两个,她们就是来补缺的。

  那姑姑领头,她们都得听她的。

  那姑姑很少说话,跟她们同屋的宫女叫秋兰,与那姑姑一边大,更沉默寡言。

  只初见面时张了张嘴,其余时间温棉都怀疑她是个哑巴。

  御茶房每日静得很,只有翻茶叶的沙沙声和水开的咕嘟声。

  那姑姑就是教导她们,声音也很轻,宫里忌讳大小声,乾清宫的t要求更严。

  那姑姑第一天就告诉温棉两个:“在乾清宫当差,不许说话,要把自个儿当成哑子、当成聋子、当成瞎子,不然小命哪天丢了不说,还会连累家里。”

  于是温棉愈加沉默。

  再加上那姑姑不许她们离开宫门一步,否则“左腿发,右腿杀”,温棉连荣儿都没再见过。

  偶尔能去膳房跑腿时看到小邓子,她便托他多照看荣儿。

  这么着在御茶房待了一个多月,就到冬天了。

  早上起来,外头漆黑一片,温棉点上蜡烛去洗漱。

  茶房当差有个好处,热水多,不像其他值上,只能用冰得掉指头的水洗脸。

  温棉擦过牙,编好辫子,外头落满了雪,天上还搓絮似的,下个不停。

  现在是北京时间三点。

  你见过三点的北京吗?

  温棉见过。

  皇帝每日四点起,五点叫起或御门听政,所以伺候的人就要三点起,在皇帝醒来前,准备好一切。

  对此,温棉只有一个想法: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搁以前,三点她都不一定睡。

  早上照旧只有那姑姑和秋兰去乾清宫敬茶,温棉和娟秀在茶房里看水。

  用那姑姑的话来说,她俩还是小冻猫子,上不得高台。

  娟秀很想显出能干来,得那姑姑青眼,于是拿着扫帚扫雪,拿抹布擦锃亮的铜壶。

  那姑姑一直等闲视之。

  温棉靠在温暖的茶吊子跟前打瞌睡,她没有娟秀的上进心。

  份内的事办完了,她一步也不想挪。

  茶房里有个自鸣钟,方便她们烧水算温度,也方便当差看点,温棉觑着时间,还能眯一个小时。

  五点左右时,那姑姑和秋兰回来了。

  温棉和娟秀去膳房把早饭提来,是一个肥鸭锅子。

  那姑姑坐下动筷后,几人才接连端碗。

  锅子里面的鸭肉煮得骨酥肉烂,温棉眼疾手快夹起一块鸭肉,吸溜一下,完整的鸭肉便脱骨了。

  汤也熬得俨俨的,里面没配什么名贵菜,豆腐白菜吸饱了汤汁,咬一口,“噗嗤”一下喷出咸鲜的汤,烫得温棉直吸溜。

  她把酱色的汤浇到米饭上,几口就吃完了一碗米。

  冬天吃锅子最好,暖和又好吃,一直放在火上煮着,谁下值了,就热乎乎的吃一碗。

  爱喝汤的能喝汤,爱吃菜的能烫菜。

  四人围着,又是一顿沉默的早餐,雪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温棉的工作,就是每日挑上好的果子,不能有一丝磕碰,一丁点坏,然后把果子洗干净,用干布擦干水,按照配色放到盘子里。

  御茶房除了茶水,原本还要管奶茶、点心、饽饽、水果等,但如今只有四个御茶上的人,点心档就归御膳房了,御茶房只管茶和水果两样。

  温棉认为,御茶房就是皇帝的奶茶店兼水果店。

  冬天里少有新鲜水果,大多是橘子、鸭梨和苹果,剩下的就是果脯。

  今儿自鸣钟敲了十下时,外头来个小太监,站在门槛外道:“那姑姑,前头大人进上了几包茶,皇上命茶房泡茶来。”

  那姑姑便放下茶碗,站起来抻抻旗袍,接过包好的茶。

  她于茶道上是行家,那家以前是高祖旗里的包衣,专管茶庄、贩茶等事。

  她看手里的茶,一个人头似的球,掂了掂分量,约莫五斤重,于是还没打开外头包的纸。

  那姑姑就道:“是云南的金瓜贡茶。”

  秋兰已经烧上水了。

  那姑姑有心考她们,问道:“配茶还要备哪些点心?”

  娟秀和秋兰便思索。

  温棉看看外头,心说眼见就是传午膳的时候了,这个时候皇帝要吃茶,怎会配点心?点心吃多了,不就吃不下饭了么?

  于是道:“不如再备些果子?就快到吃午膳的时候了,点心容易占肚子。”

  她是根据现代饮食健康习惯说的,又看了看外面的天:“今儿天冷,不如做个烤梨,或做个山楂球?”

  那姑姑道:“烤梨汤汤水水的,并不适宜,山楂磨成的泥,再熬糖裹一层倒使得。”

  温棉知道这话是给她说,她便跑腿去御膳房。

  等她再回到茶房时,水已烧开,她放下点心盒,走到那姑姑身边。

  那姑姑看了温棉和娟秀一眼,温棉茫然,娟秀则机灵地拿了一根茶针来。

  温棉无言。

  她觉得自己在宫里好歹这么久,也学会了听话听音,可是对宫里人这种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的本事,她真的一窍不通。

  那姑姑接过茶针,从侧面沿着边沿撬下一片来,撬下的茶叶不急着泡,而是放到荫蔽处醒茶。

  另舀了玉泉水煮沸,将醒好的茶放入茶碗里,快速注入滚水,再快速倒去茶水,这就是二次湿醒茶。

  而后才倒入水,茶水面上没有一粒白沫子。

  那姑姑道:“若主子吃茶时,得用茶盖刮茶沫,就是敬茶上的失职,你们且有得学。”

  她将才泡好的茶放到托盘里,开水烫手,可她似感觉不到一样,右手端着茶盏,左手取东西,动作不抖不颤,将马蹄糕、艾窝窝装一小碟。

  又选了青枣、贡橘、柿饼、山楂球四色果品,青橙黄红摆在一起,煞是好看。

  每一份也不多,柿饼切成丝,和山楂球的旁边都放一把银叉子。

  温棉以为自个儿的活干完了,正想躲到茶吊子旁歇一歇,便听那姑姑轻声道:“今儿你们也跟来,不说学会怎么当差,也学个眉高眼低,见见世面。”

  娟秀欢喜得当即给那姑姑行礼,端上柿饼和山楂球,跟在秋兰身后。

  温棉端着一托盘青枣和贡橘,坠在娟秀身后,低眉顺眼地走进乾清宫。

  心中默默哀叹自己消失的摸鱼时间。

  乾清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

  温棉觉得绕了好多个落地花罩,走过不知多少块方砖,才终于停在一扇鹤鹿同春的花罩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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