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伸出手。
温棉呆呆地看着伸到面前的大手,掌宽指长,骨节分明,脉络如伏于地面的青藤。
爷们儿家的手都粗犷,但皇帝的手却很好看。
大拇指上戴着一个和田玉文扳指,衬得肉皮也跟玉似的温润。
温棉盯了一会子面前的手,蓦地反应过来,忙递上一颗桂圆。
昭炎帝要笑不笑。
郭玉祥见状,拉住要上前的小徒弟,冲温棉使眼色。
他眼睛都快抽筋了,温棉才发现他是在看她掖在领口的手帕。
皇帝原来是要擦手?
温棉忙递上自己的手帕。
那是一条洗干净的半新的手帕。
郭玉祥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了。
这丫头长行市了,敢把自己用过的手帕给万岁用。
他竖起耳朵,擎等着听候主子爷发落这个不会看人眼色还不记主子忌讳的宫女。
却见主子爷只微一挑眉,便拿过这宫女的巾帕擦了手。
郭玉祥错愕得差点原地一个趔趄。
昭炎帝道:“剥好后交代给御膳房,煮一盅桂圆红枣茶。”
而后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温棉有些迟疑,她的手帕被皇帝擦过手后放在案几上,她要不要拿回来?
可是当着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她又不敢动,只得先退下。
看着紫褐色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昭炎帝复又举起经。
郭玉祥看见万岁爷一直盯着那一页,视线仿佛穿过书页,落在那方手帕上。
他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温棉……
昭炎帝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一遍。
外表忠厚寡言,内心胆大包天,却又兼行事从容不迫,不抢着拔尖,也不缩着当哑巴。
更重要的是,从没起过不安分的心思,比之其他宫人,倒是很符合他的要求。
很适合培养培养,做心腹。
就是当差时不会看主子眼色……
郭玉祥悄没声儿地上前,将案桌上那条手帕撤走。
他拿到手里,心里嫌弃道:没绣花,连个镶边也没有,这哪是手帕啊?抹布还差不多。
昭炎帝听到他这句心里话,深以为然。
宫中女人谁不在自己手帕上绣几朵牡丹海棠荷花的,偏这丫头的手帕光秃秃的,看着都不好看。
自己方才竟然也就这样用了。
一想到此,他都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脾气这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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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和娟秀回到御茶房后,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看着彼此的眼睛,齐齐松了口气。
“我的天爷,快吓坏我了。”娟秀拍着胸口,“我还以为万岁觉得咱们侍候的不好,要治罪呢。”
温棉捧着一盘桂圆:“咱们还是快把桂圆剥了,好交差。”
桂圆送到御膳房,不多时,大师傅就煮了一锅汤色澄清的桂圆红枣茶。
只放糖的时候犯了难,万岁爷从不爱吃甜腻腻的东西,可桂圆红枣煮出来不放糖的话,味道就有些土腥气。
温棉建议道:“不如把糖罐和蜂蜜另装一个小瓶,皇上要是不满意的话,再加就是了。”
大师傅闻言,也只得如此。
等到去交差事的时候,娟秀说什么也不肯再去了,她觉得万岁爷喜怒难辨,天恩难测,有些怕。
温棉便提着食盒,食盒里垫了厚褥子,里面裹着茶盅,一路送到总管太监郭玉祥手里。
本以为交完了差事,谁知郭玉祥叫住了她,让她在帘子外头等一等。
温棉供肩缩背站着冷风里,心里把郭玉祥骂了一千遍。
不多时,皇帝换了一身衣服,另穿香色缎面天马皮袍,青缎面乌云豹褂,戴小毛熏貂缎台冠,穿青缎毡里皂靴,太监打起帘子,由东暖阁走出来了。
温棉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略停了一瞬。
头顶响起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你随朕来。”
温棉心中一凛,皇帝这是要出门啊。
这么冷的天,她跟他出去走一路,冻都冻死了。
昭炎帝斜了她一眼,寻常宫女能跟主子出去办差,高兴还来不及,她倒心生退意。
他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朕要去慈宁宫请太后安,这壶桂圆红枣茶由你待会进上去。”
在太后跟前服侍一会儿,太后指定有赏,这下总能叫她不想躲懒了吧。
然而昭炎帝听到的是:「慈宁宫?这么远?现在说自己腿断了不能工作,还来得及吗?」
昭炎帝下意识看向她的腿,只看得见旗袍面。
但见她虽恭顺低头,身板儿却站得笔管条直。
一裹圆的酱色旗袍裹在身上也不显得臃肿,想来腿长得很直溜。
他懒得再看她,直接走在前面。
天子御令,岂能由她一个小小女子推三阻四。
冬季御辇里有火炉,四面朱髹座板,前面垂着毡子,围得风吹不进。
昭炎帝上御辇前,余光瞥向温棉,她提着一个大食盒,走在路上,显得有些单薄可怜。
昭炎帝蹙眉:“把东西给王来喜,没得摔了朕要给太后的茶。”
不待温棉说话,王来喜就机灵地接过食盒。
温棉心道,这下她没了用处,不如就此回去?
谁知描金黄缎的毡帘突然掀开了。
皇帝扔了一个东西给她:“给朕拿好了。”
温棉抱着手里暖热的东西后退两步。
御辇升起后,她才发现,手里的是一个瓜棱铜鎏金手炉,隐隐飘着皇帝身上的龙涎香。
怀里抱着一个暖融融的手炉,天寒地冻的路也就没那么艰难,不消多时,一行人便走到了慈宁宫。
第6章 桂圆红枣茶
昭炎帝并不是太后鲁氏亲生的,但他落草后,生母就因难产去世,故而自幼养在太后院里。
那时太祖在打天下,没空管儿子。
鲁太后小名叫咖日,在蒙语里是凤凰的意t思,她是科尔沁部最尊贵的公主,下嫁太祖后却一直没能有孕,为慰藉膝下荒凉,于是亲自照顾抚育这个孩子。
所以,皇帝和太后虽非血脉相连,但有很深的母子情分。
昭炎帝走进慈宁宫时,太后正坐在暖坞熏笼上,殿里静悄悄,嬷嬷宫女执漱盂、塵尾等物,立在一旁。
殿中跪着那姑姑和秋兰,两个人面色惨白,显是已经跪了许久。
见皇帝进来,不等他行礼,太后就拉住了他:“你身边出了那样的事,我竟一点不知道,如今真成了个老废物了。”
皇帝连忙道:“是儿子让人把消息瞒下的,本不欲惊动额涅,没成想还是叫额涅替儿子操心了,是朕的不是。”
温棉站在一旁,抓心挠肺似的痒,就想知道这位天下最尊贵的主子倒底有什么八卦。
昭炎帝看她一眼,示意她把桂圆红枣茶端上去,却见这宫女呆愣愣站着,一点也没看懂他的意思。
倒是王来喜机灵,悄悄把食盒又塞到温棉手里。
温棉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皇帝一眼,只对上他幽深的眼眸,连忙低下头,提着食盒走到皇帝身边。
昭炎帝对太后道:“多尔济送来的桂圆,朕亲手剥了壳,命御膳房配红枣熬茶,额涅喝一口,消消气。”
他话才说完,就听到身边一个极明显的心声:「亲手剥桂圆?就亲手剥了一颗吧,约等于剥了个寂寞。」
昭炎帝滞了一瞬,有些尴尬。
他斜眼看去,温棉低眉顺眼地倒茶,丝毫看不出不敬。
珐琅彩牡丹小碗里,红褐色的汤水冒着袅袅热气
在皇帝示意下,温棉将碗端到太后面前,由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接了,服侍太后吃了一口。
温棉退到皇帝身后,这才发现不对劲。
慈宁宫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伺候的宫人只郭玉祥和她,还有太后身边的老嬷嬷。
郭玉祥是皇帝的首领太监,老嬷嬷肯定是太后身边的老宫女,她又算得上是哪个台面上的人物?
一屋子心腹,加上还跪着的那姑姑和秋兰,肯定要说些体己事。
这种级别的八卦,不是她可以听的。
温棉只是没有眼色,并不是没有脑干。
她拱肩缩背,悄悄擦着地板向外退去。
谁知横生枝节,郭玉祥挡在她前面,不留痕迹地轻轻一推,就将她又推到皇帝背后了。
天杀的郭玉祥,别被你姑奶奶逮到!
温棉心里恨恨骂了一句,眼见无法置身事外,只得站在皇帝背后,乖乖当背景板。
听太后和皇帝说话,她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导致她和其他宫人,跪了一下午的绣春囊,那个让淑妃告娴妃私通的绣春囊,其实既不是宫妃互相陷害的证据,也不是太监宫女对食的信物。
而是一个恋慕皇帝的宫女绣的。
宫女传情,绣些红豆、鸳鸯、并蒂莲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