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个宫女听人说,只要绣春宫,而后将此物埋在有佛气的地方,日夜祷告,就能得偿所愿。
在宫里,只有各宫主子有小佛堂,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将东西放在主子房里
于是就想到了平常无人去的斋宫。
结果就被太监扫出来了,还引起两位宫妃斗法。
太后又呷了一口茶,问皇帝:“那个奴才,你是怎么处置的?”
昭炎帝道:“此物挖出来的第二天,就查实是那个宫女所为,直接杖毙了。”
温棉听得起了一层白毛汗。
不过就是绣了个有些露骨的荷包,皇帝至于取人性命吗?
昭炎帝听到她的心声,将茶碗重重搁下,沉声道:“本打算打一百大板,赶出宫去,可朕觉得那宫女所行之事,与巫蛊相似。
又是绣像又是佛气,又要祈祷又要作法,实在不能轻易揭过。”
太后点头:“很是,大启江山来之不易,不能在这上头着了奸人算计。”
昭炎帝还想听温棉的心声,若是她知道此事与巫蛊牵扯,就该明白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再说那宫女的来历也古怪,寻常宫女哪有那般大的胆子,定是别有用心之人送到他身边的。
何况他是皇帝,天下君父,岂容他人意淫。
可是他这能力有个限制,只能先看人眼睛,对视之后,才能听见此人心声,且每次只能听半刻钟左右。
现在温棉垂下眼皮,他便无从得知她想什么了。
太后端坐于卍字不到头的大坐垫上,喝了一口桂圆红枣茶,道:“你如今身边只有太监侍候,女官只七八个,倒底不像样。
照前朝的例,司寝、司设等配齐了,少说也要五十来个,这才是天子的尊荣。”
昭炎帝笑道:“这又算什么天子尊荣?前朝还有让宫女抬轿的皇帝,前路执香,后路撒花,不一样把国亡了?
依儿子看,竟不用从伺候的人身上做文章,排场大了,未免骄奢淫逸,不是明君所为。”
太后笑道:“皇帝勤政,自然是万民之福,只是委屈了你。和玳转年就要放出宫去,敬茶上只剩两个,又是新人,哀家不放心。”
温棉闻言,吃了一惊,这意思是那姑姑和秋兰都要放出宫去?
她悄悄看那姑姑,温棉在心里算她们两人的年纪,怎么算都是二十三,离放出宫还有两年。
提前退休,还有这好事?不知这种好运气能不能轮到她。
昭炎帝端着茶碗,并不喝,笑道:“朕打算日后叫太监管御茶房,都是在茶房里经年侍候的老人,泡茶煮茶都是老道的,再挑两个宫女做掌班,尽够了。”
慈宁宫静了一瞬。
太后垂下眼皮,头上戴着米珠盘长结珊瑚寿字钿子,一身墨地团寿旗袍,显得她像个供在神龛的佛爷。
皇帝也不说话,只静静喝茶。
大殿陷入寂静。
温棉站得战战兢兢。
这对天家母子说话温声细气,聊的又都是为娘的关爱儿子、儿子关心娘的话,可她听着听着,总觉得莫名不对劲,脊背直发凉。
太后慢悠悠靠到金钱蟒大条褥上,声气儿似叹息般,幽幽地打破静谧。
“你如今大了,这些伺候上的事,只要你自己个儿觉得受用就成,哀家老了,也没精力管这么多。”
皇帝忙道:“皇额涅这是哪里话?儿子还等着额涅精神好了,还把内廷六宫交给额涅管呢。”
太后嘴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娴淑敬三妃管得极好,待娴妃、淑妃两人解了禁,有她们姐妹三个,哀家只含饴弄孙过日子,再没不放心的。”
说着话,太后捏了捏头,一旁老嬷嬷连忙道:“娘娘,您这头疾一直不见好,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罢。”
皇帝担忧道:“额涅病了?怎么不告诉儿子知晓?郭玉祥,传何逢妙来。”
太后连连摆手,道不妨事。
老嬷嬷一脸不赞同:“娘娘都好几日没睡好……”
她觑着太后的眼色住了嘴。
皇帝听闻太后睡不好,自然要过问:“三丹姑,你只管说,太后为什么睡不好?又怎么头疼了?可是有谁伺候的不经心?”
老嬷嬷便跪下:“也没什么,娘娘有了春秋,天儿又冷,难免身上不好。
前儿多尔济大人家的四姑娘来请安,说了两句草原上的事,夜里娘娘便睡不踏实,第二天头疾就复发了……”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何逢妙来了,望闻问切后,只道是脾气郁结,开了两剂药。
皇帝关切道:“既然额涅想家,就叫多尔济家人常来宫里侍奉,都是自家亲戚,也不必太拘礼。”
太后笑着点头,看上去对儿子的孝心很是感动。
又和太后说了两句话,待膳时,昭炎帝以外头大臣递了膳牌为由,告辞了。
等出了慈宁宫,外头天早黑了,雪花搓絮般纷纷扬扬,连成一片羊毛毡似的天幕。
郭玉祥亲自给皇帝打上油绸伞,御辇停放处,一群太监早点上灯候着。
隔着雪,晕黄的灯光明明灭灭。
昭炎帝直到走出慈宁宫,雪花落在额头上,被冰冷一激,他才觉得头脑轻快了些。
即便他能听心声,也不愿意听原本至亲之人的心声。
太后这是想让宫里有个蒙军旗妃子生的孩子。
甚至是,想让尼鲁温家的女儿,生下大启的阿哥——
将来能继承皇位的阿哥。
他叹了口气,坐上御辇,回乾清宫了。
温棉老老实实跟在后面慢慢走。
不慢不行。
那姑姑和秋兰跪了一下午,两人看似走得笔直,实则全靠温棉左右开支,给她们两个借力。
看着那姑姑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温棉心中更觉悲凉。
这就是做奴才的悲哀,身不由己,分明是上头之间不对付,打机锋,她们却平白受连累。
回到乾清宫,那姑姑和秋兰默不作声,娟秀也极识趣,一句话也没打听。
温棉忙着烧滚水找药膏,一刻不停。
第二日,那姑姑就叫温棉和娟秀正式去乾清宫当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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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麻酱烧饼
从慈宁宫回来,当天晚上,那姑姑靠着半旧的青缎靠枕,膝盖肿得老高,叮嘱她们道:
“皇上勤俭,不好什么金叶玉露,只用玉泉山水泡清茶就是。
这其中,最紧要的就是水温,该八分烫就不能冷到七分。
有些茶嫩,水略烫一点,茶味就变了,有些茶老,需得用滚水才能冲泡出滋味,这其中该怎么拿捏,不下功夫琢磨,是悟不透的。
你们两个,万事经心。”
温棉和娟秀老老实实应是,福了福身才退下。
那姑姑叹气,心道,他们这些苦命人在深宫里一如茶叶在沸水中,等在宫里过个几年,被时间冲泡透,人便也和茶一样,透出苦味了。
今日再到乾清宫里去上事儿,娟秀便没了往日的活泛,她仿佛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屏气凝神,只顾低头当差。
因为要伺候皇上早起喝茶,她们两个饭都没吃,两点就起床,到乾清宫耳房烧水待命。
外面天黑得泼墨似的,乾清宫里不见光亮,只有茶炉这里跳跃着火光。
凡走路的太监宫女没有一丝声音,好像这里睡着一头吃人的野兽,一旦不小心惊醒野兽,就会丧命。
娟秀突然听到身边悉悉索索的,紧接着,浓厚的芝麻酱味飘来。
她惊了一跳,使劲拽温棉袖子。
温棉贴着她耳朵道:“我早起不吃饭容易晕,不骗你,真的。”
她怀疑自己是低血糖。
之前在内务府时,她当中班,十一点才进宫上事儿,八九点时和荣儿去吃饭,从没晕过。
可是自进了御茶房,她早上两三点就要起床,作息打乱重来,回回起床后就觉得难受,非得先咽两块晚上剩的糕点,不然一定头晕恶心。
娟秀知道她这个毛病,只是无法,咬牙切齿道:“你要作死可别带上我,主子还没吃呢,你怎么就能……”
温棉现在说话一吹气,就是一股浓浓的芝麻香。
她道:“反正离咱们进去还有好一会呢,只端个茶水,又不说话,皇上怎会知道?”
话才说完,只听远处传来拍手声,紧接着,萤豆大小的光亮起。
这就是个信号,意思是皇上起了,先叫司衾的进去。
温棉连忙擦了擦嘴角的渣滓,抻了抻旗袍,准备好茶水,和娟秀静候传她们的信号。
一连进进出出好几波太监宫女,皇帝终于要茶喝了,温棉和娟秀俱是一凛。
娟秀端着皇帝要的茶,温棉则端了一杯皇帝漱口的水。
在温棉看来,皇帝这人有些龟毛。
早起净过牙,必喝一盏参茶养生,但又不喜吃饭时还掺着参的味道,所以喝完后,必要清水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