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看看,到底要把他逼到怎样的地步,他才会对她发怒。
但相风朝的反应堪称平淡,甚至还笑了笑,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浅红,抬眸看她:“那我以后都听成薇的好不好?成薇想怎样,我便怎样;成薇不想,我便不做。”
他似乎对被扇巴掌这事习以为常,不要说气恼,面上甚至还泛出一丝怀念来。
祝成薇只觉得这巴掌是打在了棉花上,没打得他清醒不说,还害得她手疼不已。
她心中憋闷,连半分多余的眼神都不肯施舍,干脆地撂下他,往床边去。
相风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垂眸,轻轻道:“只一下么。”
语气中,竟带了点遗憾。
......
次日,管家过来,还带着靖王府的回帖。
祝成薇连忙打开,快速扫几眼,才终于松了口气。
翡翠见她高兴,问道:“王妃是允了小姐探望世子吗?”
“嗯,”祝成薇将回帖收好,说:“待我洗漱完,咱们便去王府。”
她上回来王府,已是许久前,对这儿的印象也淡了,只记得这里极尽豪奢,一花一草都透着尊贵。
等被仆从请进府门,却见与上回来时有了大不同,王府内处处戒备森严,甲叶相撞声沉沉地敲在人心头,荷枪执刃的兵士往来不绝,个个形容冷厉,眸光如炬。
祝成薇心知王府里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但她一个外人不好过问,便当没看着这群巡逻的人,只低头快步走着,跟着引路的人到了正堂。
正堂里没别人,单单一个司徒蓉坐在上首。
祝成薇上前,屈膝行礼,垂首敛眉道:“臣女见过王妃娘娘,娘娘金安。”
司徒蓉颔首:“赐座。”
“谢娘娘。”祝成薇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坐好。
司徒蓉开口道:“近日风大,你出门在外可得注意些身子,免得着了凉。”
她语气虽仍冷漠,但好歹是关心的话,祝成薇忙温声应下:“谢娘娘关怀。”
司徒蓉看了眼身边嬷嬷。
嬷嬷即刻命丫鬟奉上新沏好的热茶。
祝成薇看着面前的茶盏,倒是没立刻喝。
司徒蓉身侧的嬷嬷见了,出声道:“这不是寻常养身用的酸枣茶,是日铸雪芽,汤色澄澈,香气清爽,是价值千金的好茶,姑娘尝过便懂了。”
“茶当然是好茶,只是......”祝成薇看了看堂内,问道:“为何不见世子?”
她在拜帖中明确说了,是为探访李瞻而来,如今不见他,难免要多问上两句
司徒蓉缓缓说道:“不巧,元钦恰在昨夜染了风寒,而今正在房中静养,太医嘱咐过,不许他外出走动,所以......”
祝成薇明白她的意思,心中虽有失落,但面上不显,只点头道:“愿世子身子能早些痊愈。”
“他本就不是什么大病,又有太医朝朝夕侍奉,想来不消几日,便能好全了。”司徒蓉笑着看她,说:“你且尝尝,看这日铸雪芽,与你平日喝的茶,可有什么分别。”
祝成薇抬手,袖子落下去半截,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她稳稳托着盏底,观了观汤色,又轻嗅口茶香,这才启唇轻轻抿上一口。
她将茶盏重又放回桌案上,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大家闺秀的矜贵。
司徒蓉看在眼里,忽然蹙眉问道:“你那玉镯,是从何处得来的?”
祝成薇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她手腕上那只清透的素雅玉镯,如实道:“此镯乃世子殿下赠予我的。”
“他竟舍得将它送给你?”司徒蓉语调微有拔高,旋即又镇定下来,得体笑道:“我属实是有些意外了。”
“莫不是这玉镯有什么来历?”祝成薇问道。
司徒蓉稍有沉吟,跟身边嬷嬷对视一眼,方说:“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元钦八字弱,年幼时常受邪祟惊扰,他父王不忍,便去高僧那里求了这只开了光的蓄元镯。”
“自戴上镯子后,他夜半惊悸的毛病才彻底好,所以自那之后,这镯子就从不曾离过身,算起来,陪着他快有十几年了。”
祝成薇讶然,回过神就道:“臣女不知这镯子如此贵重,还请娘娘收回。”
眼见着她就要将玉镯摘下,司徒蓉忙拦住道:“慢着。”
祝成薇眼含不解地看着她。
“这镯子到底是元钦送你的,既是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司徒蓉说:“便是你真想摘下,也得问元钦肯与不肯。”
“既如此,待世子殿下身子好全,臣女再来探望。”祝成薇从椅子上起身,就要行礼告退。
司徒蓉又是一句:“慢着。”
祝成薇看向她,不知是有何处失言。
司徒蓉蹙眉,心中似在为什么而纠结,沉默好一阵,才叹息道:“罢了罢了,你就随我一同去看看元钦吧。”
......
祝成薇跟在司徒蓉身后,一齐到了李瞻的睡房。
李瞻似乎刚醒没多久,下人正扶着他坐起,听得脚步声,他便抬起眼向外看,看到司徒蓉时,面色尚平静,待见到祝成薇后,立马睁大双眸,挥开下人的手,就要往她身边去。
司徒蓉见了,急命人按住他,不悦道:“太医明明吩咐过,叫你好生养着身子,你这般模样,哪像是要养伤的人!”
李瞻却不管她如何说教,只定定地看着祝成薇,问道:“小澄,你是来见我的吗?”
“小澄?”司徒蓉蹙眉将这称呼又念了一遍,而后意识到什么,回眸看向祝成薇,问道:“他这是在唤你?”
祝成薇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犹豫小会儿,终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李瞻见她认下,不禁扬唇笑了起来,眸中潋滟的温柔毫不掩饰,与他平日淡泊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祝成薇视线与他相交,见他笑起来,也下意识地弯着唇,露出个明艳的笑容。
若不是亲眼见到他们俩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司徒蓉万万不敢相信,她那个一心读书,视女人为枯骨的儿子,竟也有开窍之日。
跟在她身边数十年的嬷嬷,亦是满脸讶异。
司徒蓉心中涌上几分好奇,看着李瞻道:“你们是何时相识的?”
李瞻默然不语。
她微有皱眉,却也没真的动怒,又看向祝成薇:“他不肯说,那你来告诉我。”
祝成薇一怔,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时无言。
司徒蓉以为这又是要无视她的意思,脸上显见怒色,刚要发作。
李瞻却温声唤她道:“母亲。”
她的怒气暂被这声压制住,她看向他,皱眉道:“你有何话要说?”
“儿子想与她单独说会儿话,不知母亲可否应允?”李瞻虚弱地咳嗽两声,嗓音沙哑:“若母亲不肯,儿子也不强求。”
司徒蓉本是几分怒气在,但见他这病弱的可怜相,属于母亲的心软便压过了气愤,想了想,开口道:“你们的事,便由着你们自己处理,我也管不得太多。”
她看向嬷嬷:“走吧,趁着茶还未凉。”
司徒蓉走后,房内原侍候李瞻的下人,也依次离去,等最后一个下人轻掩房门,室内,便彻彻底底只剩下李瞻与
祝成薇两人。
祝成薇见他忆起自己,心中虽高兴,但念着在是王府,外间尚有下人守候,便未高兴太过,压抑着笑声,缓步走到床沿坐下,轻声确认:“元钦,你记起我是谁了吗?”
李瞻静静地看着她,突然伸手,将她用力地拉至身前。
等祝成薇回神,已经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她想推开他,但鼻尖闻到浅淡的药味后,怕触及他的伤口,便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李瞻起初只是欣喜,但抱着她过了一会儿,竟是有泪从眼底滑落。他松开她,转而紧握着她的手,有些焦急地问询道:“我们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如今在何处?”
祝成薇一愣:“孩子,什么孩子?”
李瞻眼中有困惑闪过,“我分明记得,我们是有孩子的。”
祝成薇不知该从何说起,简略道:“你误会了,我不曾有孕。”
“不是误会,”李瞻信誓旦旦:“我记得与你同时照看孩子的场景,当时掌柜的也在旁边看着。”
祝成薇越发不解,问道:“什么掌柜?元钦,你在说些什么?”
李瞻的脸色有一瞬苍白,“我们......我们不是在酒肆相识相许的吗?”
祝成薇沉默片刻。
他虽是恢复了记忆,但恢复得不全且乱,竟是将旁人经历的事,错安到自己头上了。
“那你还记得朱大夫吗?”她轻声问道。
李瞻皱着眉,眼中显见迷茫:“他是谁?”
闻言,祝成薇又是阵沉默。
她本想从他口中问出朱允洪的下落,如今看来想必是指望不成。
许是她失落之色太过惹眼,李瞻眸光黯了黯,“是我的错,我不该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