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她都不知是该向他道谢好,还是该为她轻易被人看穿的内心感到羞愧。
祝成薇有些迷惘。
她的表情多年来一直如此,爹爹跟哥哥与她相处多年都不曾看穿,怎么相风朝仅仅与她见了几面,就能这样肯定?
不对,如今算来,他们二人之间见面的次数,已经不能用区区几面来形容,但也远称不上多。
难道相风朝仅凭这些,就了解了她的为人?
她怎么做不到呢?
想到这儿,祝成薇不由得看向走在身侧的人,相风朝身量很高,她看他都需抬头,但不管看了几次,她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皮相当真十足优越,哪怕是董芳菲,都及不他十之一二。
而今正巧街边点了灯,在那点濛濛的光影下,他纤长的眼睫便如蝶翼般翩然,如玉的侧颜更是轮廓鲜明,处处都流畅得恰到好处。
祝成薇已数不清有多少人在偷摸看相风朝了,只是迫于那身飞鱼服的压迫,他们都只敢看一眼,就匆匆收回视线,如她这样紧盯着不放的,实是没有。
“我很好看?”相风朝突然回眸。
对上他那双清冽的眼,祝成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世上再没有比偷看被正主抓包更尴尬的事儿了。
她慌不择路地走到一个小摊前,拿起摊子上摆着的东西就开始看,假装看得专注,实际上,她的心跳快从胸膛里出来了。
摊主倒是没察觉到她的异常,热情地介绍起他卖的香囊来:“我这儿里头装的都是京城最时兴的香料,像什么梅花冰片、藿香、丁香......只有您想不到的,绝对没有小人不卖的!”
采芝:“话说得这样大,要是没有我家小姐要的东西,你又当如何?”
摊主丝毫没露怯,朝祝成薇道:“姑娘您尽管说,您想要放什么香料的香囊?”
祝成薇看着那些香囊,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问道:“有放艾草的吗?”
刚刚还自信满满的摊主,此刻却露出点为难的表情:“放艾草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们现在做香囊都不放这个了,姑娘要不想想别的?”
采芝撇撇嘴:“哼,看你以后还吹不吹牛了。”
摊主被她说得有些脸红,反驳道:“大家都不放的东西,我当然也不放了,不然你家小姐要是说猪肉,我还要往香囊里塞猪肉吗?她当然得说该放的东西了!”
见两人有要吵起来的架势,祝成薇出声道:“我小时候身体弱,我娘老觉得是我八字不好招惹了妖邪,就总爱往我的香囊里塞艾草,所以我便以为,天下的香囊都放艾草,却没想到,原来只是我娘这么做。”
摊主的注意被她引走,不再执着于跟采芝争嘴上的高低,说道:“现在的人都不用艾草做香囊了,大家伙儿都喜爱花香,姑娘您年纪轻轻,选些花放香囊里不好吗?”
他说着又开始推荐起来:“我家选用的香料,那都是最上等的,留香时间在京中那是绝对数一数二!”
摊主见祝成薇兴致不高,便把目光转向她身边的人,“公子您看看这俩香囊,花样都是成对的,您跟您心上人买了正好!”
“心上人?”祝成薇有些无奈:“你怎会这样想?”
“不是吗?”摊主有些惊讶,“我见二位长相并无相似之处,而且......”
祝成薇疑惑:“而且什么?”
摊主摸了摸后脖,朝相风朝露出个歉意的眼神:“这位公子从刚才起眼睛就黏在您身上,一直没下来过。”
第12章 夫妻相
祝成薇下意识回头。
相风朝对上她的视线,只是平静又坦然地承认:“看了一小会儿而已。”
她想也是,谁会没事儿一直盯着她看呢,摊主兴许是卖香囊时说大话说惯了,所以别人看一小会儿,他也非说成是紧盯不放。
祝成薇摇摇头,放下手头看着的香囊,朝采芝道:“我们走吧。”
摊主见相风朝还停在原地,继续说道:“公子,我卖的香囊当真不错,您就买一个送您心上人吧!”
他热情地推荐,但相风朝的反应却十分冷淡,连话都没说一句,就转身跟上祝成薇。
他们走后,隔壁卖糖画的阿婆没忍住开口:“你就算想卖香囊,也不能说睁着眼说胡话啊,人家又不是一对,任你嘴皮子动翻天,那小公子也不可能买的。”
“真不是一对吗?”摊主也被说得有些怀疑起自己来了,“可我看那位公子——”
但他话说到一半,有新的人到摊前,他便把方才的事抛诸脑后,又开始一门心思地介绍起他的香囊了。
......
祝成薇又在街上逛了会儿,虽然拖延了些时间,但她终究还是要回去。
与相风朝分别后,没多久,她就回到了家中。
自迈入府门的那刻起,祝成薇便觉察出府邸内的气氛不大对劲,往日笑着迎她的下人,虽还在笑,但那笑怎么看都带着勉强还有......一丝可怜。
她抿了抿唇。
这么多年来,这样的目光她看得太多太多,早已习惯,或者说......麻木。
管家迈着急切的步子过来,开口道:“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您再不回来,老爷差点都要派人出去找您了。”
祝成薇问道:“我爹今日回来得这样早吗?”
以前,都是她用完膳睡下了,爹才从外头回来。
管家扯着嘴角努力露出个笑,说:“老爷在正堂陪着舅老爷说话呢,小姐您要去正堂吗?”
“不去。”祝成薇拒绝得熟练。
管家松了口气,继续道:“那今日的晚膳,还是跟往年一样?”
祝成薇点头:“嗯,送我房里。”
语毕,她便朝着她的小院去,只是今日,她没有径直回到房中,而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夜幕下的风景。
此时天色黑得宛若泼墨,世间万物都笼罩在昏沉中,晚风也带了点寂寥的寒凉。
浅淡的月光透过蓊蓊郁郁的树叶,落雪般倾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像是洒了一地碎银。
采芝见她坐着一动不动,不免开口提醒:“小姐,外头凉,咱们还是进去吧。”
“没事,”祝成薇笑了笑,脸上的低落淡去很多:“我如今已养好身子,不再是从前那个弱不禁风的我了。”
虽然现今,她已看不出从前的病秧子模样,但小的时候,她确实是没有一日不在床上度过的。
她先天不足,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差点没气息,后来好不容易救活,也是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走两步便气喘,天气稍有波动,就是高烧不退。
那时她爹官位不高,俸禄全用于给她看病,因而家中过得十分贫苦,日日餐饭都是野菜糊糊,喝粥都算稀罕事,新衣裳更是几年也不见一回。
娘身体不好,但还是为她接了许多活计,绣花绣到手都不能弯,吃什么都得用勺子。
而哥哥长身体的年纪,因吃不饱饭,长得瘦瘦小小,都没有邻家小他五岁的孩子高。
她就像扫把星一样,拖累了全家。
周围人都劝,劝她爹干脆别再管这个女儿,让她解脱,也让一家子解脱,反正这个孩子早晚都是要死的命,劝的回数太多,以至于当着祝成薇面说都有好几次。
那时年幼的她偶尔也会想,想她是不是真的该死,又或许,其实从她出生时就注定不该活。
早些死,总比吊着一家人的命好。
爹也许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百忙中抽空陪
了她一夜。
也是,当时的她还只是个小孩子,想什么,全都写在了脸上,大人一瞧就瞧出来了。
祝成薇到现在都记得,那晚爹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说‘祝家没有软弱之辈’,也说‘我女儿的生死,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还有一句,是祝成薇快睡着时听见的,她爹当时讲话断断续续,好像在忍着什么。
她不清楚,她只知道爹哽咽着道歉,说:
——‘对不起,成薇,爹没给你副好身子’。
于是,软弱的她从那夜起就一直在床上熬着,熬到了九岁。
那年开始,一切的一切好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爹升官了,家中富裕了,她的身体也慢慢好转。
只是,她早早去世的娘,没法亲眼看到这些。
明明从前,娘总爱抱着她说‘要是哪天能看到我们成薇下床玩就好了’,可真到了那天的时候,她却不在她身边。
祝成薇总想,要是他们家转运转得再早些就好了,不要在她九岁,再往前几年,那样,或许她娘就不会过劳而死,舅舅也不会对她如此怨怼。
但天底下没有如果,更多的是遗憾。
祝成薇摇了摇头,她如今的生活十分富足,是过去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她不该抱有这样消极的念头,该乐观些才是。
正此时,几个拎着食盒的丫鬟从院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