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成薇从石凳上起身,往房里走。
热气腾腾的菜没多久就在桌面上摆好,或许是府中来客的缘故,花样比往常多了不少。
但祝成薇兴致不佳,尝了几口,就匆匆撂下筷子,最后还是在采芝的劝说下,才又多喝了几口汤。
往常在正堂用膳的时候,祝成薇都会让人把菜装好送给小婉,但今日她在房中用膳,没那么多规矩,就开口让小婉坐下直接吃。
但小婉却低下头,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根本没有要吃的意思。
见状,采芝先出声了,她皱着眉,语气十分不满:“府里人是不是说小姐什么了?你听见了?”
从前府里也有下人说小姐坏话,但老爷后来将府里的人一应换了后,这样的事儿便再没有,她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卷土重来的时候。
难道是舅老爷身边的人带头说的?
采芝越想脸色越不好看。
小婉见状,吓得眼泪都出来了,瘦弱的肩膀一直在抖。
祝成薇看不过眼,开口让她下去。
小婉就如同得了大赦的囚犯似的,连忙跑出了房间。
采芝望着她的背影,还有要追的意思:“小姐!奴婢话没问完呢!”
祝成薇有些无奈地说:“她还是个小姑娘,人语气稍微重点就要哭,你便是追上了,又能问出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我的,难道以后有人不喜欢我,你就要追着人家吗?”
采芝点了点头。
祝成薇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原本还怒气冲冲的采芝,此刻却看着她,弯了弯眼睛说:“小姐终于笑了。”
祝成薇反应过来,伸手朝她指了指:“你呀。”
“哼,小姐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奴婢才没说错呢!”采芝两步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塞菜,边塞还边含糊不清地讲:“小婉不吃,奴婢吃!奴婢要把这些菜全吃光!”
祝成薇给她倒了杯茶,劝说道:“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采芝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饭菜,以至于腮帮子都鼓起来,根本没法讲话。
但她塞得再多,食量到底是比不过小婉的,所以就算肚子吃得滚圆,桌上的菜还是基本上都剩下了。
到最后,采芝站都站不起来,得扶着桌子才能说话:“小婉肯定是饿死鬼投胎,不然她是怎么吃下那么多东西的?”
祝成薇也有些想不通,原先她见小婉身体瘦弱,还以为是因为她常年挨饿,但小婉来了她这儿,一天不说十顿,六顿也是有的,可小婉还是跟她的名字一样,小小的,人丝毫没有要长胖的迹象。
“算了,不说这些了。”采芝擦了擦嘴,“奴婢去端水来伺候小姐洗漱!”
祝成薇见她身子不稳,有些担心地说道:“你今夜吃得太多了,要是实在难受,就先下去歇着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小姐不让我待在您身边,我才难受呢!”采芝说完这句就走了出去,过会儿捧着盆温水进来。
祝成薇坐下后,对着铜镜,取了一小块胰子在脸上打圈揉,然后才用浸了温水的丝帕擦去浅黄色脂粉,采芝站在她背后,默默地拆她的发髻。
看到丝帕,祝成薇就不由得想起相风朝。
她盯的时间太久,采芝不免觉察到她的异常,问道:“小姐是想起相佥事了吗?”
“嗯。”祝成薇承认道:“从前听哥哥说他是个好人,我不以为然,今时今日来看,或许哥哥说得没错。”
“奴婢也觉得相佥事人挺好的,而且他跟小姐......特别有夫妻相!”
采芝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祝成薇的气差点没喘上来,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我与他上街时可不是这模样,你若说我们有夫妻相,那可是变相说相佥事丑了。难道你觉得他丑吗?”
“相佥事当然不丑了,但是......”
采芝皱眉苦想了一阵,终于想到了答案:“我知道了!是相佥事笑起来跟您很像的缘故!”
祝成薇眨了眨眼:“笑?”
“对啊,”采芝说:“从前跟相佥事没见过几面,但最近见得多了,奴婢就发现他笑起来的模样简直跟小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祝成薇头回听见这说法,好奇道:“真有这么像吗?”
采芝回忆一阵后,认真地说:“很像,特别像,就连笑时的小动作都相同,仿佛......他是从小姐身上学来怎么笑的一样。”
第13章 死了
“怎么可能呢,”祝成薇失笑道:“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叫旁的人听见,不然还不知旁人要怎么想我们。”
采芝也知她的话有多荒谬,不过刚才她只顾顺着感觉讲,根本没考虑那么多,眼下意识到不对,立马道:“小姐放心,奴婢心中有数的。”
祝成薇“嗯”了声,说:“那就好。”
她梳洗完毕后,便在床上歇下,只是不知怎的,夜里总睡不安稳,经常惊醒。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好在祝成薇这几天本就没有要出门的打算,没睡好,反倒给了她个借口。
于是她便以养精神为由,待在她的小院,一步都没有迈出去过,直到她娘忌日那天。
祭礼跟往年一样办在祠堂,由她爹主祭,舅舅跟哥哥会按序站在旁边。
祭前准备还差一点,这会儿人还没来全,所以祝成薇才能站在祠堂大门外,看着家仆端着香炉、烛台,来来往往地进出。
祝希真看到了她,走过来,但没第一时间开口,而是沉默阵才问道:“你还要躲着吗?”
祝成薇避开他的目光,回答说:“我......我没有躲,只是近几日不曾睡好,所以才一直不曾出门罢了。”
“近几日?”祝希真眉头微蹙,想到什么,接着说道:“舅舅打算留在京城了。”
听到这消息,祝成薇怔愣之余,更多的是惊讶:“舅舅不四海行医了吗?”
祝希真应声说是:“听爹讲,舅舅似是觉着年纪大了,该安定下来,打算在京中开家医馆。”
祝成薇没开口,不说好,也不说坏,就只是听着。
祝希真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问道:“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机会?什么机会?”祝成薇不明白,也根本不想明白。
“舅舅开了医馆,以后便会一直待在京中,你若不想碰上他,那便连家门都出不得了。”祝希真问道:“你当真想这样吗?”
事到如今,祝成薇还能不知道哥哥已看穿她的心思吗,当下变得有些无措,也不知该说什么。
祝希真却是继续讲下去,话语中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硬:“你能躲一时,却躲不了一世,成薇,你不能再不懂事,该走出来了。”
他语气轻飘,仿佛口中说的事,简单得犹如拂去灰尘,但祝成薇却听红了眼。
她看着一脸淡然的哥哥,自嘲
地笑了两下,问道:“是我不想走出来吗?是我不懂事吗?事情全都是我的错吗?哥哥,你不觉得痛,那是因为刀尖没有扎在你身上。”
祝成薇强忍住眼中的温热,一字一句道:“你们不能掐着一个人脖子的同时,来责怪她没有好好活下去!我已经尽力了!”
她难道不想好好给娘过一次忌日吗?
可有谁给过她机会?
往年只要她在这个日子露面,等着她的定然是舅舅歇斯底里的指责,爹爹对舅舅有愧,无法阻拦,而哥哥也只能站在一旁,因为他从小接受的教导,让他无法做出违逆长辈的事。
所以只能由年幼的她,去接受那些狂风暴雨般的责难。
祝成薇不想在这个日子扰了娘的清静,所以再也没参加过祭礼,只选择站在远处,偷偷看上那么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够了。
可他们却还是诸多不满。
究竟要她怎样?
是不是真的只有她死了,这个家才会彻底安静下来?
祝成薇看着欲言又止的祝希真,抬手擦了擦脸颊,沉默地往外走。
在甬道拐弯的地方,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沈良隽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知道方才的谈话听进去多少。
他显然也没料到祝成薇会突然走出,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但很快,他就沉下脸,用着一贯的冷漠语气说道:“既然活着痛苦,干脆死了算了。”
要是在平日,听到他这句话,祝成薇定然会垂着头,一声不吭地跑开。
但这次,她却抬起头对上他不善的视线,看了好半晌,笑着应答道:“祝舅舅......得偿所愿。”
说完这句,祝成薇脸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退去,她冷着脸,径直朝府门的方向走。
沈良隽猝不及防听到她那句,愣了一阵才回过神,他转头看着她离去的瘦弱背影,抬手喊道:“祝成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