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至于此,相风朝却不肯再多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道:“是怎样的时机,你该比我清楚。”
祝希真皱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真不明白吗?”相风朝盯着他,道:“那若是我说,我清楚成薇并非你父母所生这件事,你当如何?”
祝希真的脸色,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霎时变得
惨白如纸,他颤抖着嘴唇,怔怔地望着相风朝道:“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我同属北镇抚司,这么多年刑讯审问下来,难道还不曾认清,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吗?”相风朝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祝希真缓缓从方才的慌乱中镇定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看着相风朝,神情复杂地问道:“此事……你可曾告知成薇?”
相风朝摇头,语气轻缓:“不曾。”
祝希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你说你在等时机,莫非……你已摸清了成薇的身世?”
相风朝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否则日后你再与成薇相处,难免会露出破绽。”
祝希真知他说的在理,识趣地不再追问。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风过叶片的窸窣声响,最终,还是祝希真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复杂地开口:“你今日……是来取文书的?”
相风朝看着他,目光沉沉:“有些事你既做不了,那便不必勉强,只管交给我。”
祝希真的脸上霎时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凝望着相风朝,失了往日的冷静沉着:“你不觉得国师是疯子吗?不觉得圣上已是欲壑难填了吗?”
“什么长生不老的金缕衣,在我看来,不过是国师为铲除异己编造的鬼话!”他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愤懑,“若穿一件用尸水血肉浸泡的衣裳便能长生,那不死不灭的,该是在战场上苟延残喘的兵士才对!”
祝希真双手抱头,语气中带着近乎懦弱的颓然:“对不起,风朝,我真的......真的下不去手,这次,又要你替我......”
相风朝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淡声道:“我不过是奉皇上的命做事而已,你何至于向我道歉。”
“可你真下的去手吗?”祝希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那些人分明没有半点罪过,可我们却要——”
“他们并不无辜。”相风朝冷冷地打断他的话,眼神不带一丝温度,“非但不无辜,身上还背着洗不清的罪孽,皇上只要他们的命,已是莫大的仁慈了。”
祝希真怔怔地看着相风朝,眼前人分明是他相处多年的挚友,但如今站在他身侧,他的脊背却陡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对危险的敏锐,让他察觉到相风朝的眼底,正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祝希真下意识地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风朝,你......你在恨那些人吗?”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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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祝府出来时,已是深夜,天地间一派肃杀萧条,昏沉的月亮像是濒死,看着人无端生凉。
相风朝回到他的宅邸,往里走时,有风送来谁幽幽的声音:“主子,那位今日来了。”
他神色未变,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后院的花园走去。
白日还蓬勃葳蕤的满园佳人,遇着凄惨的月光,竟也只剩萎靡了。
相风朝抬眸,望向不远处躺椅上的人影,语气淡漠问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依旧懒洋洋地躺着,半晌才掀了掀眼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自己种的花,难道还不能来看吗?你这性子,也忒霸道了些。”
相风朝看也不看相玉知,转身就要走。
相玉知见了,忙声道:“你也别对我这么冷淡嘛,你看我对你多好,我连自己的事儿都不顾了,先紧着你,把母亲说你坏话的信给拦下了。”
相风朝冷冷地看着他。
“唉,我可真可怜,特地来见哥哥,哥哥却不待见我,”相玉知故意长长地叹口气,说道:“母亲也可怜,卧病在床,亲生的儿子却半点不念母子情分,还时时想着要她的命。”
听到这句,相风朝总算开了口,语气略带讽刺:“你是在说你自己?”
相玉知忽而笑了,笑声中透着几分快意的残忍:“哎呀,可别将我说得这样坏,我也不是时时想叫母亲死,不过是她偶尔聒噪得紧,我才想着弄死她罢了。”
相风朝长眉微蹙,命令道:“事情结束前,压着你的脾气,不要多事毁了我的计划。”
“我当然会听哥哥的话了,不过——”
相玉知从躺椅上起身,渐至相风朝面前,那张与相风朝七八成相似的面容上,挂着比他还要阴冷嗜血的笑:“要是哥哥叫我失望的话,那我也只能忍痛,送哥哥上路了。”
相风朝眯了眯眼睛,笑着回道:“你也一样,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明明是被人威胁,相玉知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忽然朗声笑了出来,转瞬恢复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仿佛方才的阴鸷从未出现。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那哥哥,咱们回见——”
相玉知离开后,花园才重回死寂,冷戾的夜风呜咽,穿堂而过,吹得花木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悲泣。
相风朝垂眸,看向相玉知方才走过的路。
那里,一只只被截断的人手,像是砖石般整齐排列着,在惨白的夜色下,泛着不尽的血色辉光。
相风朝从断手上收回视线,漠然地吩咐道:“跟从前一样,都埋到土里去。”
“是,主子。”
园内的芍药,伴着晚风轻轻摇曳,花瓣边缘,有殷红的液体悄声流淌,银白色的月光,清浅地落下莹辉,照得满园芍药,诡谲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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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虽然没从爹爹那里得到布施的允许,但她私下里,还是偷偷派人去了京中偏僻的犄角旮旯,给那些贫苦的人们送去吃食衣服。
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杯水车薪,因为要治疗一个国家的伤口,必得先将腐烂的血肉剜去,不然纵然伤口被粉饰得如何太平,你也总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其汩汩流血的声音。
这个荒唐的时代,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刃。
而在府中练着字的祝成薇,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成为那握刀之人。
第40章 约会
“小姐, 奴婢记得叶佥事的生辰要到了,您今年可想好送什么了?”采芝一边替祝成薇磨墨,一边轻声问道。
祝成薇撂下笔, 恍然道:“亏得你提醒,不然我真忘了。”
她微微思忖:“只是送什么礼……我现下倒真没个主意。”
这礼原也不是她要送,而是替祝希真备的, 哥哥那性子,若是亲自备份礼送去,人家不与他结仇都算万幸。是以这些年, 他在人情往来上,总托着祝成薇帮忙打点。
只是这么多年的礼送下来,该送的早就送了,饶是祝成薇脑筋转得再快,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
叶佥事的生辰迫在眉睫,备礼又需时日, 她如今是没心思再练字了,打算去宝珍楼走一趟, 想瞧瞧有没有什么新物件。
祝成薇打定主意便要动身, 但临走前,还不忘对身侧采芝说道:“你脚还不曾好全,便别强撑着跟我出门了, 好好在府中养着吧。”
采芝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 说道:“奴婢的伤不妨事的, 小姐您就让奴婢跟着吧。”
祝成薇知道她在逞强, 可若强行勒令她留下,又怕她偷偷跟来,思忖片刻, 便故意沉了声:“我倒不是不许你跟,只是你想清楚,若是伤口恶化落了病根,往后你走不得路,该如何是好?到时候我再出门,你便再也跟不得了,说不定管家还会嫌你吃白饭,将你从府中打发出去。”
这话原是吓采芝的,纵使采芝真落了残疾,祝成薇也会养着她,断不会让管家将她赶出门,可采芝不知她心思,只稍稍一想那后果,便吓得连连摆手:“奴婢不跟了,不跟了,奴婢定在府中好好养伤。”
祝成薇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这才对,我让你休
息,你只管安心歇着便是。”
她细细嘱咐采芝少些走动后,方领着小婉出门。
马车早已在府门口候着,祝成薇刚要登车,身后忽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不情不愿地说着:“喂,你先等等。”
祝成薇尚未应声,守门的家丁已朝着那方向厉声呵斥:“我方才不是告诫过你,不许靠近祝府吗?怎的又不识相地过来?去去去!赶紧走开!别扰了我家小姐的兴致!”
祝成薇顺着家丁的目光看去,只见衣衫褴褛的小夏,正站在不远处。只是与上次不同,他脸上再无那般浓烈的嫌恶,只戒备又疏离地盯着她,仅此而已。
祝成薇知他不会平白无故来此,便温声问道:“你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