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还在响,柳冬意停下了。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微微喘息着,眼神紧紧盯住镜中的自己。
熟悉,却又陌生至极。
“堂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声音从后方传来,柳冬意偏头看去,是堂妹柳荨。
她关掉音响,“太久没跳,提前过来练习一下。”
柳荨走到她身边,“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生疏了。”
“没关系的,”她语气轻快,“你也有好些年没跳了,生疏是很正常的,练练就回来了。”
柳冬意牵扯了下嘴角,无言擦着汗。她很清楚,自己的生疏并不只是练练就能挽回得了的。
“你怎么这么早也来了?”她转移了话题。
“来给走的那两个老师办交接。”
柳冬意拿起杯子,喝了口温水。
“她们准备去哪?”
“一个转行做舞编,”柳荨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羡慕,“还有一个考进了国家芭蕾舞团。”
听到这个消息,柳冬意的神情恍惚了片刻。
“那很好啊。”
“是啊,还好卡着26岁的线进去了。”
“倒是也没有那么严格,他们以前也招过几名超龄的舞者。”
“能被破格录取的,资历肯定都不简单吧,”柳荨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钦佩,“肯定都是跟你一样,各种国际大奖拿到手软的人物。”
柳冬意轻轻笑了一声,“我哪能跟她们相提并论。”
说完便走到窗边,打开一条小缝透气。
柳荨望着她,每每到这时,都忍不住惋惜。
如果堂姐当初能继续在国家舞团里发展,又有什么不能与她们相提并论的呢。
凭她的成绩,实在绰绰有余。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柳荨心里很多年。她始终想不明白,身边所有人,包括周敛,都想不通,
一个二十年如一日在练功房里待上至少两个小时的人,怎么会仅仅为了结婚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理由,在事业的巅峰选择退役呢。
可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柳冬意都只是同样的回答。
为了结婚,为了家庭。
“你继续练吧,”柳荨压下心绪,“我先去楼下处理点事,中午一起吃饭?”
“嗯,好。”
柳荨走后,柳冬意合上了窗。
她打开音响,旋律重新响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是看着,没有动作。
下午五点,放学的孩子们陆续被送到舞房。面对这群六到九岁的小孩子们,柳冬意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便直接带领她们开始热身。
尽管带训的对象从职业舞者换成了孩子,但那套训练方法早已刻入骨子里。
“肩膀再沉一点,脖子不要硬邦邦地架着。”
“五位脚站好,记住膝盖要对着脚尖的方向,别往中间扣。”
“做阿拉贝斯克时,后背要拉满,两边的力气要平均。”
柳冬意一扫平日的温和,严厉又严格。
这份严厉却让学生更加无措,动作愈发僵硬。
察觉到气氛的紧张,柳冬意声音缓和下来。
“好了,大家先休息五分钟。”
看着孩子们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意识到自己大概是需要换一种方式来教课了。
窗外渐沉的暮色,她靠在墙边反思着该如何调整,余光却瞥见玻璃门外一个瘦小的身影。
一个十来岁模样,扎着麻花辫的女孩,正安静地贴着门向里张望。
似乎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注视,小女孩望了过来。
视线交汇的一刹那,她眼神飞快地躲闪开,垂下头,小步退回到休息区角落的椅子上,把自己缩起来。
柳冬意觉得有些奇怪,但现在是上课时间,她暂时按下疑惑,拍拍手重新召集学生继续上课。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声音放得更柔,开始耐心地分解动作。
课程进度果然顺畅了许多。
下课时间到,家长们涌进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孩子的情况和练习要点,柳冬意打起精神一一解答。
直到送走最后一位家长,舞房彻底安静下来的那一刻,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重重涌上。
她走到休息区,跌进靠墙的长椅里。
阖上眼,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一幕片段,却在黑暗中闪过。
金色的雨,漫天飘落。
柳冬意仰头,想要迎接这场雨。
可下一秒,就被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给打断
“阿…阿姨。”
她睁开眼,眼前是一张局促的脸。
她记得她,是那个站在玻璃门外的女孩。
“怎么了?”柳冬意柔声问。
“阿姨你可以告诉我这里怎么走吗,”女孩
双手绞着衣角,“我想回家。”
“你的家长呢,没来接你吗?”
小女孩用力地摇摇头,声音更小了:“我…我是跟姚思彤一起来的。”
柳冬意记得学生里有这么个名字。
“她是你的同学吗?”
女孩点头。
听罢,她大概也猜到了来龙去脉。
柳冬意放轻声音,“别怕,你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吗?阿姨帮你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好不好?”
女孩松了口气,紧攥的衣角慢慢松开。
“好。”
柳冬意拿出手机,让女孩报出号码。
刚报出前几位,屏幕下方自动弹出一个完整的匹配号码。
柳冬意一愣,她对这个号码完全没有印象。
她迅速翻开最近通话记录,向下滑动。
看到日期的那一刻,她瞬间明白了。
压下心头的惊讶,柳冬意看向女孩:“可以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秦希。”
这个姓氏出乎意料,柳冬意但还是问了句。
“希希,你认识一个叫原拓的哥哥吗?”
听到这个名字,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阿姨,你也认识我哥哥吗!”
第8章
“秦姨,我已经找到地方了,您别担心。”
“嗯,待会我把她送回去。”
“没事,我晚上没课,不耽误的。”
挂掉电话,原拓立刻按下电梯按钮。
轿厢缓缓上升,内壁贴着舞蹈工作室的宣传海报。
少儿基础班一学期24节课,3500块。
原拓在脑中飞速算着,电梯门开。
算完,一节课大约150块。
走出电梯,夜已深沉,四周空旷,唯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发出回响。没走多远,斜对面一间屋子里隐约传来的对话声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一个是希希。
另一个声音,像一根细线,缠绕住他。
轻轻一扯。
就将他带到了那间屋子附近。
走至玻璃门边时,原拓停了下来。
屋内,希希正扶着把杆努力压腿,一个女人在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腰背,轻声指点着。
女人背对着他,虽看不清模样,仅凭着熟悉的声音,答案已呼之欲出。
他放轻了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
终于,走到门口时,原拓看清了她。
即便早有预感,可当答案确认的那一刻,原拓的心还是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鼓槌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声音很响,
惊动屋里的人,齐齐回头看。
原拓的眼神还来不及收回,两人的视线,突然在空中交汇。
和除夕那晚在广场一样,她的眼睛一看过来就瞬间就抽空了他脑中所有思绪。
忘记下一句歌词该怎么唱,忘记此刻该说什么来说明自己的出现,甚至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慌乱来得那么莫名其妙,
却又汹涌得无法抵抗。
“哥哥!”
希希一路跑过来,扑到怀里,才将原拓从僵硬中拽回。
他蹲下身,握住女孩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后怕和责备,“放学怎么没回家跑这里来了?知不知道我和秦姨有多担心?”
知道自己犯了错,希希小嘴一瘪,“哥哥对不起…”
“是她同学带她一起过来的,下课的时候她刚好去上厕所了,同学没看到她,就先走了。”柳冬意的声音在希希身后响起。
原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希希和您说的吗?”
“嗯,”她微微颔首,“刚刚她同学的家长也打电话来了,问她在不在教室。”
原拓的目光重新回到希希身上,似是明白了什么,他深深叹了口气,脑中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对不起,刚刚是哥哥太着急了,所以语气不好。”
“不是的,”她认真地摇头,“是我到处乱跑,让你们担心了。”
他弯起唇角,揉了揉她的发顶,“饿不饿,哥哥带你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