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摇了摇头，然后扯开嘴角，笑了一声。
“亏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亏我一直还偷偷埋怨周敛呢。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听到你因为要结婚退役的时候，心里有多恨他…现在看来这家伙，是替你背了个天大的黑锅啊。”
“是啊，”柳冬意轻声说，“所以现在，我和他算是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了。”
“柳冬意。”
唐绘珊嘴角那强撑的笑容再也坚持不住，彻底垮下来。
“你真蠢。”她哽咽着骂道，“我也蠢，我居然一点也没看出来…让你一个人难受了那么多年…”
说到最后，她终是忍不住俯下身，将脸埋进被子里。
柳冬意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有些吃力地弯下身，伸出手臂环抱住了她，手掌在她的发间一下又一下地，温柔地抚过。
“没事的，绘珊。”
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目光越过窗台，投向那片无垠的蓝天。
“都过去了。”
第75章
吃完玉米排骨汤, 唐绘珊就先离开了，此时病房内便只剩下宋虹与柳冬意两个人。
“我刚刚问了医生，她说你还得在医院住上半个月，”宋虹将方才吃饭的桌板收好, “要不要我待会给你收拾些衣服或者日用品带过来, 免得用医院里的不方便。”
柳冬意靠在枕头上, “那麻烦您了, 我家里的钥匙应该放剧院了, 到时候我让柳荨跟沈姐说一声吧，让她帮我带过来一下。”
“好, 那我待会和她说。”
收拾完桌椅碗筷，宋虹来到窗边，病房位于二楼, 窗外正好伫立着一棵雪松。
昨晚下了满夜的雪, 枝头上堆着厚厚的白，却没能压弯树枝，反而衬得整棵树愈发苍翠遒劲。
这时，一阵卷着雪絮的风吹来，宋虹微微打了个寒颤，伸手将半扇敞开的窗给合上了。
她转身，看见柳冬意正望着窗外出神。
“冬意, ”她双手在身前揉搓着，试探性问道, “绘珊晚上有工作了, 那待会…要让荨荨过来陪你吗？”
柳冬意的眼皮眨动了两下，目光从窗外覆雪的枝头收回，落在婶婶脸上。
尽管宋虹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 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大约猜得到原因。
下午绘珊提过，是原拓在这里守了一整夜，直到清晨才离开。
“不用了，婶婶，有人会过来的。”
宋虹的眼皮动了一下，她往前踱了两步，来到床尾。
“是…昨晚上那个男孩子吗？”
柳冬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对，是他。”
闻言，宋虹宋虹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望着侄女，眉头蹙得更深了，似乎有许多话堆在嘴边，可嘴唇张合几次，最终只是轻声应了一句。
“嗯，那行，有人能陪着你就行。”
朝夕相处几十年，柳冬意太了解宋虹。
婶婶心思细腻，估计已经察觉到自己与原拓的关系。
不过，她也更清楚，宋虹素来习惯性地将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所以从小到大，几乎从不干涉她的选择。
小到穿衣吃饭，大到大学填志愿，离开济北去首都，退役和周敛结婚等等。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她和叔叔从来都是无条件地支持自己。
正因如此，上次在卧室里说的那一番话，柳冬意能猜想到她应该是反复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开口。
想到这些，她不由得唤道：“婶婶。”
“诶，怎么了？”
“您觉得…”柳冬意轻咬了下唇，又松开，“他怎么样？”
宋虹怔了一下，握着栏杆的手松开，却又像在半空中找不到落处，很快又握紧了回去。
“只…”
话到了嘴边，她却停住了。
望着她，良久，喉咙滚了一道，才将原本要说的那句你觉得好就好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个问题。
“他…看起来好像年纪不大？”
“22岁，马上大学毕业了。”
柳冬意答得坦然。
宋虹不自觉啊了一声，“那…那不是比你小了十来岁？”
“对，十一岁。”
宋虹彻底顿住，尽管早有猜测，可此时此刻亲耳确认，她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
她知道自己这个侄女在感情上不是个轻率的人，但十一岁的年龄差，很难不让她产生一丝怀疑。
尽管原拓昨晚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
“他…”宋虹斟酌着开口，“家里经济条件好吗？”
柳冬意眉梢轻轻抬起，眼中露出些微疑惑，但很快，便明白了这问题背后的深意。
“不算很好，他和他小姨还有个妹妹一起生活。小姨在做保姆，妹妹马上要上初中了，今年还在小荨的舞蹈班里上课。”
“父母呢？”
柳冬意却没直接回答，只是摇摇头。
如此，宋虹也明白了什么，便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原本紧握着栏杆的手缓缓松开，垂到身侧。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柳冬意几乎没有思索，“去年除夕。”
她记得那一天，雪在路上堆得很满，从叔叔婶婶家吃完饭，她没有开车，而是选择走回家。她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没有走那条更近的路，偏偏绕远，走上了一条需要穿过整条商业街的路。
那条路铺满了鞭炮的碎屑和热闹。
她明明一向不喜欢太过吵闹的地方。
可那晚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那里。
然后，在最热闹的地方，遇到了原拓。
再后来，在无数个相处的片刻里，她一点点确认了自己的心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唐绘珊下午也这样问过。
是在舞台上唱歌，他用琴声接住自己的那一刻吗？
她说，不是，要比那时候早。
早多久？她无法确定。
或许是更早之前，在那个「心」的窗口里，看见他醒来后望向自己时，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欢喜与满足。
或许是他坐在观众席最末一排，那样专注地望着舞台上的吉赛尔，满目柔情都凝成了一片云，稳稳接住了她的下落。
亦或许是，那晚他们并肩坐在不知驶向何方的公交车上，玻璃窗上只有他们两人的倒影。至于窗外的风景，她不曾注意过。
许多碎片，慢慢拼凑成一首的歌。
直到她站在舞台中央，听见他的琴声响起，最后一块碎片贴合。
她才终于对自己坦然承认。
是的，她喜欢上原拓了。
“婶婶，”柳冬意收回飘远的思绪，垂下眼帘，“有时候我觉得，其实我和他挺像的。”
“我们都怕麻烦别人，怕成为别人的负担，所以跳舞跳累了会说自己不累，受伤了会说自己不疼，面试被刷下来了，被教练骂到哭一晚上，也只会说都好。”
“但到后来我才明白，对于那些真正担心我的人来说，这个谎言有多么拙劣和残忍。”
残忍到把自己锁进一扇根本没有上锁的门，却只允许他们在屋外听她的哭声。
柳冬意说着，慢慢用手臂撑着床，试图坐直一些。宋虹见状，慌忙抬手抹了抹眼角，快步上前，将垫在她背后的枕头垫高，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
当她整理好枕头要从床边离开时，手指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了。
宋虹低头，看见柳冬意微微倾身，攥着她的手随即松开。
不等她反应过来，腰间便被一双手臂轻轻环住。
紧接着，她便听见，柳冬意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婶婶，对不起，我好像总是在骗您。”
深夜，小雪又开始飘落，静谧无声。
一丝不扰病房里的安宁。
墙壁上的时钟指针悄悄爬过数字11。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病房门口。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又悄无声息地合拢。
来人脱下沾了雪的外套，挂在门边，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
月光清朗，照在床上，为女人的轮廓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月色纱幔。
原拓透过那层纱，细细看，却始终模糊。
于是，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去拨开那层虚幻的纱，描摹她的轮廓。
就像他吻她时那样。
从眉骨，到眼睛，流连至鼻尖，最后停在唇边。
长久，而短暂地，一遍又一遍。
怕惊醒她，原拓没有停留太久。
最后，只是轻轻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眷恋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要收回。
然而就在他指尖离开的刹那，那双蒙在月光里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没有初醒的懵懂，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直白而温柔地望进自己眼里，让原拓一时竟忘了将自己的手从她脸上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