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绘珊嘴唇动了动,想说没事,可所有的话滚到嘴边,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顺着她的力道乖乖坐回了椅子上。
沉默带着彼此的顾虑,漂浮在半空。
无影无形,也无始无终。
唐绘珊的视线在病房内环绕一圈,想要从中寻找一个开启话题的由头,可房间里一无所有,无论她怎么找,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酒精的味道,纯白的床单,四方的窗,透进来的光…一切都在那个无法回避的话题上静默着,避无可避,绕不过去。
恰在这时,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好三下。她像是终于有了借口,忙不迭地起身去到门口。
“堂姐醒了?!”
随着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传来,柳冬意便见柳荨的身影从玄关处出现,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还未等她靠近就已经将急切和关心先一步扑到了床畔。
“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腿…”她的话戛然而止,猛地咬住了下唇,把后面的话硬生生截住,只是用眼睛仔细看着柳冬意,确认她的状态。
听到这番与唐绘珊如出一辙的担心,柳冬意不由得弯了弯唇角,温声道:“我很好,哪里都很好,放心吧。”
“堂姐…”
柳荨死死咬着唇,鼻尖通红。
无论来前她怎么告诫自己要控制情绪,要像往常一样,表现得轻松。此刻,看见柳冬意这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那些汹涌难忍的情绪,最终还是溃不成军,随着泪水一起涌出了眼眶。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啊…”她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你一个人…怎么扛过来的啊…”
柳冬意微微一怔,随即,化为了然。
“没事的,”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擦去柳荨脸上的泪水,“就是一点小伤,养养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哭了。”
“可医生不是说…”
柳荨抽噎着,话说到一半,肩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唐绘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着纸巾,擦了擦她糊满泪水的眼眶,“哭个什么啊,小荨,你姐这次演出这么成功,咱们该高兴才对,你瞧瞧你,眼睛肿得跟俩鸡蛋一样。”
柳荨懵懵地转头看她,反应了两秒,才恍然明白,现在不是将一切告诉柳冬意的时候。
至少,不该由她,用眼泪的方式。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然后努力地咧开嘴,“对,对…堂姐,今天好多媒体都夸你昨晚上那场表演超级精彩!说技术比之前更精成熟,情感也到位,像…像艺术品一样,一点瑕疵都挑不出来!”
“是吧,”唐绘珊立刻接过话头,坐到床沿,“我还看到有篇帖子说咱们冬意是国内的…对,巴甫洛娃,跳天鹅湖最厉害的那个!”
听到这夸张的描述,柳冬意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一笑牵动了气息,让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吓得两人赶紧要给她拍背。
她摆了摆手,制住了她们的动作,笑着说:“你们两个胡编乱造起来也是挺有水平的,巴甫洛娃都出来了。”
唐绘珊看她不信,作势就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她看,嘴里还佯装委屈地嘟囔着:“我骗你干嘛,你觉得就我这知识水平能知道巴甫洛娃是谁吗,要我自己编,肯定给你说成是摇滚界的贾格尔。”
这下不光是柳冬意,连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柳荨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可那笑意却没能在嘴角停留太久,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鼻尖的酸楚再次涌上,眼眶立刻又泛了红。
但这次,她迅速偏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硬是将那阵泪意压了下去,才勉强保持住了嘴角那抹颤抖的笑。
“好好好,”柳冬意笑得眉眼弯弯,对着唐绘珊伸出手,“是我错怪你们了,我给你们道歉,可以吗?手机拿来,我亲自看看巴甫洛娃的盛赞。”
唐绘珊却把手缩了回去,把手机揣进口袋,哼了一声,“口头道歉没有诚意,等你好了,必须得请我们吃大餐才行。”
“可以,”柳冬意也顺坡下驴地点头,“但只能等我出院了。”
“我可等不了太久,”唐绘珊替她把被子仔细掖好,“所以你赶紧给我把腿养好,早点出院,请我还有小荨吃饭。地方我都想好了,就你家附近那家火锅店,我好久都没吃了。”
“行,我明天就去办出院手续,然后带你们去吃满汉全席,把招牌菜全点一遍。”
话音才落,她的脑袋就被一根手指狠狠戳了下。
“柳冬意,你看看你,”唐绘珊瞪着她,“老是歪曲我的意思,我是让你好好养伤。谁催你明天出院了,好心都被你当成驴肝肺。”
柳冬意被戳得微微后仰,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些,“好好好,所有好意我都心领了,等我出院,一定好好报答行了吧?”
她说着,转头看向还在努力平复情绪的柳荨。
“对了小荨,叔叔婶婶呢,他们还好吗?”
“他们本来想跟我一起过来看看你,但我怕你还没醒,人多反而吵着你休息,就让他们在家等着了,说等你醒了我再告诉他们。”她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堂姐的神色,“爸妈说,让你什么都别想,安心养着就行。”
闻言,柳冬意安静了片刻,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半晌,她才抬起眼,轻声说:“小荨,我想吃婶婶做的玉米排骨汤了,可以麻烦她下午来的时候带一些过来吗?”
柳荨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要吃东西,怔了一瞬,随后脸上冒出惊喜,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妈要是知道你想喝汤,不知道得多高兴,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让她和爸去菜市场买新鲜排骨。”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人就已经握着手机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病房,连给唐绘珊开口追加一份的机会都没留。
“放心,婶婶每次都会做很多,用那个最大的保温桶装,肯定会有你的一份的。”
“那就好,我还没尝过宋阿姨的手艺呢,这回可算沾了你的光。”
“不过,你下午不忙吗?”
“我那酒馆晚上才开张,下午本来就没什么事,”唐绘珊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就在这里陪你说说话呗,省得你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发呆。”
“绘珊,”柳冬意看着她,眼中泛起暖光,“谢谢你。”
唐绘珊肩膀一缩,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干嘛突然这么肉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偶尔肉麻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唐绘珊眼睛倏地瞪得浑圆。她猛地将脑袋凑到柳冬意眼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的脸。
“柳冬意,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柳冬意简直哭笑不得,抬起还没恢复力气的手,戳开她几乎贴到自己脸上的额头,“你什么时候还搞起封建迷信了。”
唐绘珊屁股坐回椅子上,抱起双臂一脸怪异地看着她,“你平常可打死也说不出来这种话,怎么,睡这一觉后就大彻大悟了?”
柳冬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
“嗯,”她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淡然的笑意,“确实大彻大悟了。”
唐绘珊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原本向后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也缓缓坐直了。
尽管她什么也没有明说,可她看得出来,所有未曾言明的话都已经说破。
“冬意,”她紧抿地唇松开,那个从昨天夜里就在脑子里不断徘徊,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问题,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柳冬意眼眸微
垂,视线落在纯白色的床单上,记忆在不受控制地倒退,退回到那个下午,她独自一人坐在医院后面那个小人工湖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诊断单。
从日落到天黑,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又看着那金红褪去,被黑暗的夜色一寸寸吞没,最后只剩下岸边孤零零的路灯和她的影子。
她知道,摆在面前的,是两条路。
治疗,或不治疗。
前者,或许能用漫长的康复,换取舞台上的五六年,然后是不可避免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掌控力的下坡路。
后者,则是倒计时,一年,大概更短。
她都没有选。
她不想亲眼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从山顶滑落,如何在与伤痛的拉锯中节节败退,却无力挽回。
她更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看到人们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她不想要悲叹,不想要唏嘘,她只想要鲜花和掌声,还有她的自尊。
即便,它看起来那么可笑又可悲。
但至少,不是可惜又可怜。
“因为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柳冬意平静地说,“所以,我也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唐绘珊望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剧烈的酸胀感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淹没鼻腔,刺痛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