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撕扯着他的,究竟是什么?
是庆幸,还是悲哀。
是难受,还是悔恨。
似乎都有一点,又似乎都不是。
那情绪太复杂,太浓稠,搅在一起,糊在口鼻,让他呼吸困难,甚至生出一丝陌生的恐慌。
在慌什么?又在怀疑什么?
他依然不明白。
就像一列终于抵达终点站的火车,他走上站台,却发现周围一片空旷陌生,四下无人。
他想回头,列车却已呼啸着离开,只留下疾驰的轰隆声,萦绕在耳边,告诉他已无法回头,重新来过。
这时,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拓抬头看去,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垂下头,低声说:“他们在走廊尽头右拐的病房。”
唐文聿没有说话,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与他隔着一步的距离,稳稳停下。
“我没理由过去。”
他说得平淡,原拓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疲倦。
“她…以后再也不能跳舞了。”
“我知道。”
“你怎么…”
“我给绘珊打过电话了。”
原拓一愣,忽然有些不太明白唐文聿此刻站在自己面前,是为了什么。
而唐文聿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疑惑,身体向前,双手搭在栏杆上,原本挺得笔直的肩膀也微微垂了下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和冬意在一起了吗?”
问题来
得直接,让原拓一时语塞。
在一起了吗?他和柳冬意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过一个明确的答案。
可之前,他以为是自己不配索要一个答案。现在他才恍然,柳冬意或许早已用她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嗯。”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在一起了。”
唐文聿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开始密集的雪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什么意思?”
“她不能跳舞了,”唐文聿声音一沉,“你打算以后怎么为她兜底?”
听到这个问题,原拓彻底愣在原地。
他茫茫地看着唐文聿。
一个成熟稳重,事业有成,与他仿佛活在两个世界的男人。
他回答不出来。
所以,只能这样茫茫地看着他。
然后,被再度落下的质问,砸得体无完肤。
“从来没有想过吗?”
原拓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上吃痛,才终于松开。
“想过,”他无力地承认,“但…想不到该怎么做。”
唐文聿终于回过头,瞥了他一眼。
“你多大了。”
“22。”
“大学要毕业了?”
“嗯。”
“找到工作了吗?”
“嗯。”
“不搞你的乐队了吗?”
原拓惊讶,“你…怎么知道乐队的事?”
唐文聿很轻地笑了声,“绘珊上次拜托我帮忙看合同,顺便提过几句。”
原拓了然,叹了声。
“乐队毕业就要解散了。”
唐文聿没有接话,原拓站在他的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那件灰色大衣在灯光下依旧深沉,好似任何光线都无法真正照亮那其下的一切。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沉默着,等待着。
时间仿佛被窗外的风雪冻住了。
直到,一片雪花被风卷着贴在玻璃窗上,迅速融化。
“有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你。”
原拓屏住呼吸。
“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但我知道,答案其实很简单。”
唐文聿停顿了很久,久到原拓以为他会就此打住。
“我不热爱任何东西。”他却说了下去。
“就无法理解为什么经济不好的情况下,你还要拒绝娱乐公司的签约。”
“我也理解不了,她为什么宁肯葬送自己的未来,也要重新站上舞台。”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注定没办法让她看我一眼,也注定不会是那个让她重新站上舞台的人。”
这一次,沉默停留在了原拓的唇边。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这种情况下,自己无论说什么,对他来说都那么无力和苍白。
唐文聿也听出了他的欲言又止。
“我不是要给你什么负担,”他转过身,正面朝向原拓,眼神平静无波,“只是想告诉你,别变成我这样…无聊的人,即便你可能暂时没有办法负担起她未来的人生。”
“但起码,你们还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完,不等原拓再有任何反应,唐文聿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唐先生。”
原拓忽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唐文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事?”
“你会…放下吗?”
“为什么要放下?”
“为什么不放下?”
原拓看见,那个挺直的背影,用力地往下沉了沉,声音依旧平稳,却从风雪传来。
“可能因为…我就是一个这么无聊的人吧。”
雪,纷纷扬扬,下得更密了。
顷刻间,将世界染成一片混沌的白。
唐文聿走在街道上,雪落在他锃亮的黑色皮鞋上,却很快滑落,不留痕迹。
他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望向无边无际的天空。
大雪扰乱了他的视线,每一片坠落的雪花,在模糊的视野里都像是一轮微小的月亮。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踏着风雪,朝着他这个方向奔来。
唐文聿低下头。
是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月蓝色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略显幼稚的白色毛绒帽子,手里还小心翼翼抱着一束花。
大约是帽子有些碍事,她边跑边抬手,一把将那顶毛茸茸的帽子摘了下来。
霎时间,乌黑的长发挣脱了束缚,在风中散开。
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发丝在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中,像是给这灰白世界突然注入的一笔浓墨重彩。
唐文聿看清了她的脸。
她在笑。
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所顾忌,嘴角扬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仿佛这严寒,这风雪,这世间一切的沉重,都与她无关。
他突然很想知道,为什么?
是什么让她笑得那么开心,又是什么,能让她在这冰天雪地里,跑得这样快,这样无所畏惧?
而他,却只能这样,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谨慎,生怕一个不留神,便会在这光滑的雪地上,跌得体面尽失。
可他无法开口叫住她。他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理由。
他只能沉默地像一盏无关的路灯,伫立在原地,任由那抹鲜活明亮的色彩,擦着他的灰色大衣,轻盈地错过。
然后,他听见那个他想要的答案,用最欢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绘珊,你看!我居然在冬天买到百合花啦!”
第74章
柳冬意醒来时, 光有些刺眼,她眼皮眯了眯才逐渐适应了这光亮。
“冬意?你醒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模糊地从床边传来,她试图偏头去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怎么也使不上劲。
见状, 唐绘珊连忙从椅子上起身, 俯身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要不要喝水?”
“没有不舒服。”她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却因为长时间没有进水, 只能发出无力而沙哑的气声。
不过好在唐绘珊听清了。
“你等一下,我先给你把床摇起来。”
说罢, 她快步去向床尾,将病床靠背摇到合适的高度,而后拿起桌上的保温壶, 倒出半杯温水, 试了试温度,才将杯沿抵到柳冬意的唇边。
柳冬意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她喝得很慢,唐绘珊也耐心地端着,水杯里的水渐渐减少,原本苍白的嘴唇终于慢慢浮现出一点血色。
等一杯水断断续续喝完, 唐绘珊将杯子放回原处,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怎么样, 饿不饿?要不要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了,我不饿,”柳冬意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清润, “就这样靠着就行了。”
“好吧,”唐绘珊的目光在她身后扫了扫,“那我去要个枕头给你垫一下腰后面,光这么靠着不舒服。”
说着,她
就要转身往外去找护士。
可刚一动作,手臂袖口就被一道力气拽住了。那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拴住了唐绘珊的脚步。
“我这样就挺好的,”柳冬意望着她,目光拂过她眼下的青黑和略微凌乱的发丝,“好好坐着吧,你看起来也挺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