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只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用做,让逐渐遥远的目光,带着她放空的思绪,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飘荡着,浪费着,享受着只属于她的雪色。
可墙上的分针才不紧不慢走了两格,一道轻微的敲门声,便将柳冬意飘了很远的思绪拽回了这间病房里。
她转过头,朝门外喊了声请进。
门把手应声从外面被拧开。
见来人是沈牧华,柳冬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记得早在几天前,她就带着舞团里的人来探望过自己。
不过,等沈牧华走进病房,她才发现,对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胡寄瑶将门合上,朝她微微点头。
“柳老师。”
柳冬意也点了点头,目光在女生脸上停留了一瞬,比起自己上次见她,那双眼睛下的乌黑似乎更浓了一些。
“怎么没躺着休息?”沈牧华快步上前搀扶住她的手臂,“医生说可以下床走动了吗?”
“嗯,可以小范围地活动一下,对恢复也好。”柳冬意顺着她的力道慢慢坐回床边。
将人安置好,沈牧华来到床边的椅子坐下,胡寄瑶则站在床尾,没有靠前。
“那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正常走路了。”
“恢复得好的话,”柳冬意拉过被子盖在膝头,“大概半个月左右就可以了。”
“那就好,那就好。”沈牧华连连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背包袋子。
她看了眼柳冬意,又看了眼床头的胡寄瑶,那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样,柳冬意在她脸上并不多见。
不过,她也了解沈牧华,并不喜欢做无谓的客套,与她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往。
这次特意再来,还带着胡寄瑶,必然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于是,也不再铺垫,直接问道。
“沈姐,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话题被直白地点出,沈牧华眼皮微动,笑了笑说:“倒也没什么,主要是想来告诉你,因为你这次的表现,咱们的舞团得到了很多关注。很多媒体,甚至是官方□□门都打来了电话询问你的情况。”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似有若无地观察着柳冬意的表情。
柳冬意只是微微笑着,摇头说道:“沈姐,您太客气了,这次的功劳主要得归功于大家平时的刻苦训练和您的调度有方好的,而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锦上添花而已。”
“是,”沈牧华跟着点头,“为了这次演出,大家的确是拼尽了全力。但我也明白,如果没有你这个主心骨在,他们也很难在这么短时间内取得大的进步。”
话说到这里,气氛已经铺垫得足够。
柳冬意眨了眨眼睛,几乎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的对话,但是…
“沈姐,”她平静地说,“我已经不能跳舞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事实,沈牧华和胡寄瑶在她手术当天,就有了七八分猜测,可当她们亲耳听到柳冬意说出口的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心头为之一紧。
话已至此,无需再兜圈子。
沈牧华深吸一口气,“所以,冬意,你是决定要离开芭蕾这一行了吗?”
“您…什么意思?”柳冬意不太明白。
“冬意,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重新邀请你加入舞团,不是以舞蹈演员的身份,而是以特聘首席教练的身份。”
不等柳冬意回应,沈牧华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在你刚受伤的时候说这些话很自私,也很冠冕堂皇。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舞团需要你。不仅仅是需要你的名气和热度,你的经验,你的眼光,还有艺术判断。对于舞团里的那些年轻人来说,更为重要。”
“他们敬佩你,信任你,你在舞台上诠释角色的能力,对技术细节的严格,甚至是在最后这场演出里展现出来的职业精神,都是他们无法从普通训练里能学到的。”
说到这里,沈牧华停顿下来,目光紧紧落在柳冬意脸上,可她仍旧是那样平静,读不出任何一丝变化。
见状,她紧攥的双手,慢慢松开。
那口卡在嘴边的气,也松了下来,“当然,你也完全可以拒绝我,毕竟这个要求对你来说可能非常勉强。所以,我向你保证,我,包括整个舞团,都绝对理解和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柳冬意抬眸,望着那双写满诚意的眼睛,她相信,沈牧华是真心尊重她的选择。
正因如此,她也相信自己可以很轻易地告诉她,芭蕾已经不是她生活的全部。
她累了,想喘口气,想要过轻松一点的人生了。
但,话涌到嘴边,就要出口的那一刻。
柳冬意却突然拦住了它们。
她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的左脚踝。
那里包着一层又一层纱布。
纱布下面,是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是断裂后又重新拼接的韧带。
是再也无法承受鞋尖的重量,已经破碎的骨骼。
每一层,都像是无声向她发问。
如果回到当初,她还会这样不计后果地练下去吗?
答案依旧是会的。
但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时间只会向前,留下已经发生的事实。
还有,那些正在成型的,狰狞的伤口。
柳冬意抬起头,目光从沈牧华身上挪开,落在一直安静站在床尾的胡寄瑶。
她似乎正在发愣,眉头深蹙起,眼神空空地望
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寄瑶。”
听到有人喊自己,胡寄瑶浑身一颤,像是被惊醒般,看向柳冬意的眼神里还带着些许茫然。
“怎么了?”
“你会听教练的话吗?”
胡寄瑶愣了一下,不明白她这个问题的意思。
但,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她还是顺从地点头,“当然会。”
“那就听我的,”柳冬意嘴角漾开笑意,“今天给自己放一天假吧。”
第77章
大雪飘停的那一天, 柳冬意出院了。
虽然走起路还是有些不方便,但日常出行已经没什么太大问题。
收拾好衣物行李,宋虹同柳冬意一起站在医院门口的路边,等唐绘珊开车过来。
“要不还是去我们那儿住段时间, 让你叔叔睡沙发就行, 不麻烦的。”
柳冬意忍不住笑了声, “叔叔的身材睡沙发怕是挤了点。”
宋虹也无奈, “诶, 天天天叫他动一动,跟要他命似的, 说一把年纪了,肥肉已经定型了,再怎么运动也减不下来的。”
“也是, 叔叔年纪大了, 平平安安就好。”她想了想,说,“等看后面有时间了,我带你们去做个全身检查吧。”
“你不用操心我们,好好照顾你自己就行。”
正说着,一辆黑色吉普缓缓靠边。
车门打开,唐绘珊从主驾驶座下来。
几乎同时, 副驾的门也被推开。
看见宋虹也在,原拓不由得心脏一紧。
这半个月在医院, 他与柳冬意亲人的时间基本上都是错开的, 所以除了手术那天,过后便再也没有与宋虹见过面。
“宋阿姨,”他走上前, 伸出手,声音有些发紧,“行李给我来提吧。”
宋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柳冬意。见她轻轻点头,才将手上的包递了过去。
“小原,这段时间辛苦你来照顾冬意了,我和她叔叔单位那边没办法请那么多假,所以只能麻烦你了。”
原拓心生惶恐,忙摇头,“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反正我没什么事,照顾她…是应该的。”
“不管怎样,阿姨得谢谢你。”宋虹双手在身前搓了搓,“要是不嫌弃的话,等哪天你空了,跟冬意一块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原拓怔住,脑子一空。
话听清了,意思也很明白。
可他翻遍了脑子,也实在摸不清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得体地接下这个话茬。
见他满脸无措,一旁看戏的唐绘珊差点没憋住笑。
她走上前,“原拓,宋阿姨做饭可好吃了,你这次可有口福了。”
原拓猛地缓出一口气,连忙接下她抛来的话茬,“谢谢阿姨,一定…一定找时间去。”
“诶,好。”宋虹抬头看看天色,黑夜正沉沉压下来,“天快黑了,你们赶紧回吧,待会儿该堵车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等过两天我就回去看您。”柳冬意说。
“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嗯,您路上骑车也慢点。”
后视镜里,看着宋虹骑着电动车的身影渐渐消失,唐绘珊这才打转方向盘,汇入傍晚的车流。
柳冬意靠在车后座,偏头望着窗外。
天边那抹残存的蔷薇色晚霞,在遍地雪光的映衬下,正一点点褪为深邃的普鲁士蓝。
而在这片蓝色画布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画上了一弯银白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