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承担责任的人。
但秦姨说,她不需要。
如果…冬意也根本不需要呢?
那这些年,他到底在追寻什么?
街的尽头,路灯坏了。原拓站在黑暗边缘,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他抬头看向天空。
六月的夜晚,一颗星星都没有。
但原拓知道,其实有很多。
只是,它们被云雾和尘烟遮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
低下头。
然后,继续往有路灯的方向走。
第96章
窗外的街景在眼前流动而过。
不用听广播, 原拓也知道自己到了哪。
这座城市,他太熟悉。
熟到闭着眼都能走完。
可那又怎样呢?
城市大不大,不影响他吃饭睡觉。反正这里已经够他活了一辈子了,不是吗?
所以, 为什么非要现在去英格兰?
那个不一样, 究竟, 是哪里不一样?
夜幕降临时, 兜兜转转, 他回到原点。
原拓站在单元楼下,抬头去看。
昨晚下雨, 他怕雨会吹进屋内。
所以临走前,他将窗户关上了。
现在窗户仍旧是关的,灯也不亮。
柳冬意还没有回来。
窗台上的百合花又黄了。
原拓记不清这是第几束。
他只记得自己每隔两天就会去花店买新的, 换上, 然后把旧的丢掉。
似乎,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正事。
但换完花之后呢?
他仍旧不知道要做什么。
也就再没心情,去开灯和窗。
今晚月光并不清亮,尽管原拓每天都会来打扫,可屋内仍旧像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无论他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索性躺倒在沙发上,任由那层月光抖落的灰, 慢慢盖在身上。
她现在会在做什么?他忽然想。
还在处理周敛的后事吗?
可一个星期了,就算葬礼再怎么繁琐, 她也该回来了不是吗?
除非…她还不想回来。
为什么呢?
是还没有得到他的答案?
或者她也在难过?也在混乱吗?
也需要时间, 面对曾经爱人的别离吗?
问题太多,几乎淹没了他。
他索性起身,走到窗边, 又走回来。
目光在客厅里无意识地游荡,每个地方都很干净,花瓶里的百合在昨天换了新,厨房里的餐具也摆得整整齐齐,屋里的一切都是迎接她回来的最好状态。
除了,他自己。
视线几番纠缠,最后落在电视机旁,书架最下方的两层抽屉。
原拓蹲下身,拉开上面一层。
那几本硬壳厚书还在那,但原本反扣在上面的相框,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盯着那块空地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里面是谁。
他从来没问过,她也没提过。
现在它不见了。
她在处理那些他进不去的事。
他合上抽屉,打开下面一层。
常用的剪刀被他挂在了厨房,那盒《ONCE》的碟片,仍旧躺在里面。
他拿起碟片,看着封面上并行的两人。
好一会,起身回到沙发旁,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将碟片放了进去。
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看过这部电影了。
好像那个暑假之后,就再没看过了。
电影开始于都柏林的街头。
一个男人抱着吉他在唱歌,周围的人匆匆走过,很少有人停下来。
看着这个画面,原拓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除夕,中央广场。
他也是这样抱着那把旧吉他,站在雪地里唱歌。那时候的听众三三两两,大多只是瞥一眼就走。他低着头唱,不去看人,也不去想谁会停下来听。
然后,她停下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男人继续唱,两个人没有任何交谈,只有音乐飘在都柏林的夜晚。
一曲唱完。
她留下五百块,消失在巷子口。
他追了上去。
男人和女人相识了。
他们在琴行里合奏《Falling Slowly》。
两个陌生人,一个拎着坏掉的吸尘器,一个背着破洞的旧吉他。
吸尘器没有被他修好,
吉他却被她修好了。
于是,他抱着那把被修好的旧吉他,坐在她面前,紧张得连第一个音的位置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唱完之后,她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留下那张写着她先生号码的便签。
周敛。
这个名字曾经让他痛苦了那么久。
现在想起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剧情往后,男人将录好的伴奏交给她。
她走在街头,为他的旋律填上了歌词。
歌词里,写满了麻雀,梦想还有避风港。
他们站在郊外临海的小山上。
男人问,你爱他吗?
女人用捷克语回答。
男人听不懂,他听懂了。
她说,请一直这样喜欢我吧。
剧情再往后。
男人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伦敦。
他说,那里有很多机会。
女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没有去。
她有她的生活,她的女儿,她的前夫。
男人离开了都柏林,女人留下了钢琴。
画面黑了,片尾曲响起。
没有重逢,没有结局。
他们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原拓没有关掉电脑,就那么听着,眼睛盯着屏幕里的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动。
他记得柳冬意曾经问过他,这部电影讲了什么,他说一个卖花女和一个街头艺人因为音乐相爱又分开的故事。
的确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故事,却让他在那个暑假看了几十遍,都无法理解相爱的人为什么要分开。
原拓忽然想,她会如何评价这个故事?那个没有重逢的结局,她会不会也觉得是悲剧?
还是,她不会回答,会让他去找答案。
就像现在一样。
片尾曲播完,电脑进入待机状态,屏幕暗了下去,屋内恢复了一片死寂。
原拓盯着黑掉的屏幕,忽然发觉,
自己完整地看完了一部电影。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只是一部电影而已。
但他就是惊讶。
惊讶自己居然想不起来,上次这样从头到尾看完一部电影,是什么时候?
是和冬意在医院的时候吗?
不是,他后面睡着了,结局没有看到。
是大二那次张博远说要半夜看恐怖片锻炼胆量吗?不是,他看到一半就吓得直接关掉了。
是前年春节,济北终于开了第一家电影院,他带着希希去看电影吗?好像也不是,那段时间看电影的人太多,他蹲了一个星期都没有买上票。
所以,那个暑假结束了,看完一部电影这件事情,似乎也跟着一起结束了。
那这些年,自己都在做些什么?
原拓努力回想。
便利店下班后走回宿舍的路,食堂排队时走神的那几分钟,躺在床上睡前入梦的时刻…他完全想不起来。
一片空白。
记忆里,只有日期在变。
从1号到31号,从一月到十二月。
一天一天,复制粘贴。
一瞬间,原拓突然不确定那个整天忙忙碌碌的人,究竟是谁?
是自己吗?
那为什么,记忆却空白一片。
如果不是,那又是谁?
是…现在坐在这里的他吗?
遇见柳冬意之后的他呢?
是那个在广场上让她留下来听歌的人,那个在医院里陪着她的人,那个在歌词本上写满了她名字的人,那个和她一起走在夕阳里的人…
那是他。
他知道那是他。
因为他想遇见她。想喜欢她。
想和她在一起。想做音乐。
每一件事,都确凿无疑地告诉他。
是他自己。
他想要做这些事情。
那么,去英格兰呢?
是谁在想?是只会复制粘贴的他,还是那个想要去做的他?
这两个他,有什么区别?
而柳冬意喜欢的,究竟是哪一个?
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
原拓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枚徽章,不知何时又被握在了手中。
第97章
手机铃声响起, 原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沙发上猛地弹了起来。
然而,在看清屏幕上那个名字的刹那,才勉强撑起的身体, 瞬间垮了回去。
他长叹一声, 按下接听键。
“赵总监。”
“现在有空吗, ”赵烨宁不爱寒暄, 开场就是正事, “公司这边需要你和你朋友过来一趟,关于三首歌的后续版权问题, 有个补充协议需要重新讨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