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拓走下车，看向不远处的筒子楼。
他终于知道，这个方法，并不奏效。
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去难过的时候，该做些什么去浪费。
原拓不会浪费时间。
他没有学过，时间该怎样浪费。
所以只能像从前那样，回到家里，做他一直在做的事情，买菜做饭，打扫家务，看书学习。
秦容芳进门时，原拓正杵在水池边。
水龙头哗哗流着，他的手浸在水里，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溢满的水面发呆。
“原拓？”
他眼皮一颤，回过神来，“秦姨。”
秦容芳将菜篮子放在案台上，“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原拓抿了抿唇，低下头，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没什么，就是感觉好久没在家里吃饭了。”
秦容芳没接话，她走上前，拿过已经被他扒得干干净净的菜杆，放进篮子里。
“正好今天我买了点排骨，待会弄个红烧排骨和蒜蓉虾，再烧个鱼香茄子和小白菜，应该差不多就够了。”
原拓没有作声，只是应着点头。
厨房狭小，水池边只能站一个人，原拓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外处理虾肉。
时值六月中旬，傍晚的夕阳烧得火热。
平日里瑰丽壮观的晚霞，总会在这时候变成泼皮无赖，赖在这间三四平米的厨房里不走。只自顾自地美丽，全然不在意它的灼热。
“秦姨。”原拓忽然开口。
剁排骨的响声停下，而后传来她的应答，“咋了？”
“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吧。”他说。
剁排骨的声音没有继续响起，而是一道带着诧异的眼神从门边探出，“怎么突然要换房子，这地方住着不挺好的吗？”
原拓抬头看向那张热得通红的脸，汗水沿着她的鬓角往下流，打湿了耳边的头发。
“厨房太小了，房间也太小了，而且希希马上要上初中，也该有个自己的房间了。”他说。
秦容芳缩回了脑袋，声音隔着墙传来，“现在房价太贵了，等晚两年再说吧。”
“没事的，”他放下手中的虾，“下午我查过市中心的房价，我拿到的尾款先付个首付钱，没多大问题的。”
厨房里，半晌没有传来秦容芳的声音。
菜板上也很安静。
只有小虾在水盆里扑腾。
原拓不懂这段沉默的用意，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又走进了一座迷宫里，而他正在寻找的出口，与实际的方向背离。
“秦…”他想说些什么，走出这座迷宫。
秦容芳却开口，让他停下了。
“这是你挣到的钱，你要花就在你自己身上，出去玩也好买点自己平常舍不得买的东西也好，都可以，不要用买房子这种事情再给自己增加压力。”
盆里的虾，因为那只小虾的折腾，一
个个的都跟睡醒了一样活蹦乱跳的。
原拓突然无力去管它们，只将双手搭在膝上，任由他们在水里瞎扑腾。
“我能去哪？”他无声问。
秦容芳却听到了。
“想去哪就去哪。”
“可我哪里也不想去。”
“怎么会哪里都不想去，”菜刀重新落在案板上，咚咚响，“你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济北，就不想出去玩一玩，看一看吗？”
原拓鼻尖一酸，尽管隔着一堵墙，他还是下意识偏过了头。
“为什么一定要去呢？”这个问题，柳冬意没有给他答案，所以他也想问秦姨。
“为什么不想出去呢？”
她却将问题反抛回来。
原拓的脑海里，瞬间冒出了很多理由。
因为家在这里，因为柳冬意在这里，因为他想要给他们买大一点的房子，因为他想要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么多理由，还不够吗？
忽的，菜刀放在了案板上。
紧接着，秦容芳从墙边走出，身上的雪纺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领子，贴在脖子上，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圈。
她走进客厅，很快便拿了个小凳子出来，在他对面坐下。而后，把拦在两人之间的虾盆挪到了一旁。
“你老实和秦姨说，”她直直看着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和柳老师吵架了？”
原拓一愣，很快摇头。
“没有，没有吵架，都挺好的。”
“那为什么突然要提起买房子的事情？”
他抬头望向秦姨，想帮她们创造更好的生活，难道也需要理由吗？
“我想…”他哽住，“我想让您和希希…”
秦容芳没有由他继续说下去。
“这不是你的责任，原拓，为什么要把我和希希的生活当成你的责任呢？”
原拓眼神依旧茫茫。
他发现，她们的问题都那么显而易见，可就是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让他哑口无言。
“因为…是您抚养我长大的。”
“所以你觉得，”秦容芳身体前倾些许，“想要报答我，是吗？”
“…嗯。”
“那如果我不要你的报答呢？”
“什…”原拓眼神一滞，“什么意思？”
秦容芳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很深很深。
她低下头，看着盆里活蹦乱跳的虾。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原拓没有说话。
她伸手捞起水盆里跳得最凶的虾，用手指捏住虾头，利落一拧，“就是当初你上大学的时候，没有坚持让你去首都。”
“秦…”
“你先听我说完。”
“…好。”
“你那会跟我说你不想离家太远，想帮衬着家里点，但其实我都知道，你听到我在跟别人打电话借钱。”
她边说着，手里边继续剥着虾线，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那会家里的确条件不好，一时半会拿不出那么多钱给你交学费和生活费，所以我只能找亲戚们借。”
“可他们又不傻，知道咱家里的情况，所以一个两个打电话都打遍了，也没借到几个钱。”
她说到这，忽然顿住。那只已经被掐掉虾头的虾还在手里紧紧捏着。
好一会，她才将那只捏得变形的虾肉甩到水盆里，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她说，“我就想到你那个表姑。”
“你不知道吧，希希就是她生的。”
此话一出，原拓顿时愣住。
他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夕阳也照在他脸上，却因为背对着，一半脸照得通红，一半脸躲进了阴影。
“以前他们家嫌希希是个女孩，生了就不要了。”
秦容芳细细说着，说起很多年前，他不知道的事。
“如果不是我抱过来养，估计希希一出生就直接被她婆家的人给丢了。”
“那会我听人家说，她老公被弄到哪个政府单位去工作了，”她抬手在膝上擦了两下，擦掉那些虾的汁水，“我就想，如果她不借钱给我，我就把希希的事捅到他们单位去。”
“但我狠不下那个心…”
她低下头，手背抵住额头，用力吸了下鼻子，“希希那时候虽然才五六岁，但她聪明的很，要是知道亲生爸妈不要她了…”
原拓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夕阳裹在他身上，像一条湿湿的厚棉被，闷得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
“所以你来跟我说，你不想去首都的大学，”秦容芳喉咙用力滚了一遭，才抬起发红的眼眶，“我真的…那会…是松了一口气的。”
听完，原拓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什么都好。
哪怕是那些苍白无力的话。
“没事的，都一样的…”
“不一样！”
秦容芳止不住地摇头。
说到最后，几近哽咽。
“是我…拖累了你。”
原拓想要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但他发现手上全都是剥完虾的水和污渍，连忙起身想去客厅里拿来纸巾。
然而，他刚站起，就被秦容芳按住了。
她的手很用力，按在他的手背上。
“原拓。”
她扯起袖子，胡乱擦了下眼角。
眼圈里依旧残留着泪光，袖子也湿了一块，情绪却镇定了许多。
“我知道你孝顺懂事，想让我和希希过上好日子，但这些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原拓下意识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秦容芳打断了他。
“我们没有什么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孩子，你过得开心过得快乐幸福，这才是作为父母，最希望孩子能做到的事情。”
天色黑透的时候，原拓离开了筒子楼。
他走在熟悉的街头，脑子在秦姨的话里来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