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拓。”
原拓猛地回头。
看她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右手提着装得满当当的超市塑料袋，左手抱着一束开得正盛的百合，身后映着一片美好到近乎虚幻的夕阳，让她脸上那抹温浅的笑意，也朦胧得好似幻象。
原拓放下手机，一步步走近。
鞋底拖着沙砾，好似磨在喉咙。
让他的声音，莫名开始发颤。
“你叔叔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不是叔叔的事情。”她否认得干脆。
“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涌上心头。
他喉间一滚，忽然不敢再问下去了。
“是周敛。”柳冬意却平静地告诉了他答案，“我找到他了。”
第94章
恍惚一瞬间, 门开了。
原拓跟着柳冬意走进屋内。
霞光早先一步从窗外进来，停在餐桌那支空荡的花瓶旁，他看着她将手中的塑料袋放下，而后再用那束百合花装满。
挑拣完多余的碎叶, 她抬眸看向他。
“今天演出怎么样？”
怎么样？明明才一个小时前的事情, 原拓发现脑海中的片段竟少得可怜。
但, 应该是还不错的吧, 他记得音乐结束后的掌声, 比以往听过的都要响。
“挺好的，”他说, “采访也很顺利。”
“那就好，”柳冬意打开放在桌上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盒新鲜西红柿, “抱歉, 事出突然，错过了你的演…”
话还没说完，手中那盒西红柿就被抢走，而后，身体猛地被圈进一个怀抱。
他的手臂在背后越收越紧，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几乎透不过气。
柳冬意却没出声制止, 只是安静听着，听他在耳边喃喃。
“没关系, 这次没有来没关系, 还有下次，还有以后…以后还会有很多次演出，”他越说越快, 越说越急，说到最后几近哑然低语，“…你都会在的对吗？”
柳冬意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抬手，轻抚他的后背，“当然了，我当然会去。”
话落的一瞬间，她感觉到箍在背后的手稍稍缓和了些，可仍旧用力，不让她脱离。
“原拓。”柳冬意轻唤一声。
“嗯。”颈间传来他闷声的应和。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他没说话，只使劲摇头。
“接下来和斯贝他们一起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她柔声说。
肩上那颗脑袋摇头的幅度变大，声音也愈发闷重，“我和你一起，我不想和他们一起，我只想和你一起。”
柳冬意双手覆在他肩头，没有费多少力气，就离开了他的怀抱。
她将肩上的脑袋捧起，捧在她的掌心，让她可以全然地凝望他的眼睛，和眼睛里泛着琥珀色的泪光和涟漪。
“可是从明天开始，”她认真说，“我要离开济北一段时间。”
琥珀色的涟漪，静止了一瞬。
“去哪？”他怔怔问。
“义州。”
“我和你一起去。”
“不可以。”
“为什…”
“我想一个人…”她深吸一口气，尾音似是抽离，“去送他最后一程。”
静止的涟漪，终于重新有了波澜。
却愈演愈烈，愈发震荡。
几乎要掀翻他眼底的情绪，撞在暗礁。
碎成一片片。
一片片，淹没于红色的海浪。
“原拓。”
“嗯…”他颤着声回应。
“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嗯。”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柳冬意突然垂眸哽住，但很快咽下，再度抬眸望他，“到底想不想去英格兰。”
“不想去，”原拓猛地抓住脸颊旁那只手，急切地摇头否认，“我不想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哪里都不想去…”
“原拓，”她温声打断他，“去英格兰不代表我们就要分开，留在济北也不代表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所以我希望你能认真地问自己，一遍一遍地问，问到你可以不犹豫不后悔，再回答我好吗？”
原拓不懂，他真的不懂。
不懂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一个答案。
不懂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去英格兰。
不懂为什么不能只待在她身边。
不懂为什么不能永远在一起。
不懂自己明明已经有能力在这里建造一个属于他们
的家，为什么还要做那样不切实际的梦。
“冬意，为什么非要…”他的喉咙堵得几乎快要说不出话，可他不懂，他必须得问，“非要推…推开我。”
问完，他余光瞥见那束新开百合，那盒新鲜的西红柿。他忽然记不得，自己上次订花，给她做饭是什么时候了。
上周…还是上上周…还是很久。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全忘了。
“对不起…冬意，我不是故意忘记买花的。”他垂下头，前额抵住她的手，声音几近哀求，“我不想走，下次不会忘的，冬意…不要走…求你…不要推开我…”
柳冬意感受着指尖的湿濡，一路往下，流进她的掌心，顺着血管，汇聚心头。
她向前一步，抵上他的额头。
“原拓，”她一字一句，望着他，说得郑重，“我不是非要推你去英格兰，也不是不希望你留下。”
“我只是…不想让我，让秦姐和希希，让斯贝还有何风他们，成为你的枷锁。”
“这对我，对他们来说，很不公平。”
“我们都不希望给你戴上这个枷锁，因为我们都爱你，如果你也爱着我们，就不要让我们坐实这个罪名，所以无论是离开还是留下，遵从你的内心，为自己做一次选择，好吗？”
“那…”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藏不住的不舍，原拓仍然不懂，“就算这样…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呢…过段时间，过两年…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不是一样的吗？”
“一样吗？原拓，对你来说，一样吗？”
面对她的反问，原拓想回答一样，可他却拦住了这下意识的反应。
开始思索，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
英格兰就在那，NOISE 07就在那。
不会跑，不会变，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所以是哪里不一样，他很认真地去想。
可无论他怎样想，都身处大雾之中。
“冬意，我不知道。”他怔怔说。
“那就趁着这段时间找到答案，好吗？”
原拓想说不好，他不需要什么狗屁答案，他只需要她，只需要留在济北，陪着她还有秦姨和希希。
他生在这，长在这，他还能去哪？
可这些话，他知道，自己不能说。
他在柳冬意面前不能是个任性的孩子。
“好，”他紧紧闭眼，敛去泪水，“我答应你。”
柳冬意昂起头，轻吻在他额前。
“那你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她低下头，摩挲着他的脸颊。
“不知道，或许很快，或许很久。”
“可以…”原拓咬唇，将快点回来几个字生生咽了回去，“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
她再度吻上他的唇畔。
流连唇间，她闭上眼，轻声呢喃。
“在家等我。”
第95章
柳冬意没有拒绝他的送别。
车已经开了很久, 他却仍坐在车站上的长椅，迟迟没有离开。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
酒馆，学校，还是回家。
三个选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像一辆找不到站牌的公交, 来来回回, 始终没有一个落点。
原拓决定不再想了, 站起身, 踏上那辆刚好到来的公交。
熟悉的后排，熟悉的靠窗座位。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外面的一切都飞快地向后退去。
他记得，冬意曾经问过他, 不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
他说自己很少有不开心的时候, 就算有，也很快被其他事情给消化了。
所以，他胡编乱造了一个答案。
戴上耳机，坐公交车，同现在一样。
可是，此刻没有其他的事情消化他。
只有时间，一点一点, 倾轧过来。
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一首歌，是Neptunian的歌。他下意识想切掉, 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就这样让歌单列表，循环了一遍，两遍, 三遍。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街景变成陌生的楼宇，又从陌生的街道变回熟悉的拐角。
公交车走走停停，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的乘客换了一波一波。
只有他始终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让全部的时间都来验证这个随口胡诌的答案，是否奏效。
车停了，停在某一路公交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