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孩子听到这个提议立即附和,“对啊对啊,我们想看你跳舞,老师跳给我们看可以吗?”
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也跟着说,“老师每次都是示范动作,都没看过老师跳过完整的舞…”
孩子们接二连三地请求着,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望着柳冬意,让她那些拒绝的话全都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怎么了?说什么呢?”柳荨走了过来。
一个孩子回答:“我们想让柳老师跳舞。”
“是吗?”柳荨眉头一挑,转头望向柳冬意,“堂姐,学生们这么期待,要不你就跳一次看看?”
柳冬意扫过那一个个眼巴巴的孩子们,表情有些为难,“可我没有带鞋子。”
见她有松动,柳荨忙说:“我正好带了,就放在后台。”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柳冬意也只好答应下来,“好吧,那我去换鞋子。”
等她换好鞋子回来,柳荨已经带着孩子们坐到了观众席,家长们也都好奇地向她张望。
来到舞台中央,她没有去看台下的人。
这是她的习惯,或者说,进入角色的习惯。
可柳冬意低头看着鞋尖,看到的仍然是自己。
咚的一声,音乐响起。不是预想中的《天鹅湖》,而是《吉赛尔》第一幕变奏曲。
柳冬意心脏一紧,她知道这肯定是柳荨的主意,她很清楚《吉赛尔》是自己的拿手戏。
可是…
来不及可是,肌肉记忆已经带着她进入节拍。
许是这段时间的训练起了效果,前半部分跳起来很顺畅,但柳冬意的心却一直提着,所以即便跳得再好都没办法进入吉赛尔的情绪。
她知道,她在等小跳,吉赛尔也在等。
再有一拍,旋转过后,便是那个总让她戛然而止的小跳部分。
柳冬意绷直身体,闭上了眼睛。
在这里停下吧。
反正也只是示范,就此停下也没关系。
音乐已经到了旋转节拍,柳冬意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观众席,看见了他们赞叹的表情。
可有一个人却不一样,即便在人群最后方的阴影里,柳冬意仍看清了他专注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音乐和人声仿佛被抽离。抽出一小段空隙,让她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跳《吉赛尔》的经历。
那时她还很年轻,不能理解吉赛尔因背叛心碎而亡的爱情,所以总是跳不出来老师想要的情绪。
老师没有跟她说去爱一个人,去谈一场恋爱这种话。而是让她想象踩在一片柔软的云里,每一次跳跃,这片云都会稳稳地接住自己。
她牢牢记住了这句话,之后的无数次表演里,她都会把陷入热恋的吉赛尔交付给这片云。
而此刻,没有阿尔伯特,没有谎言与背叛。
只有她,只有吉赛尔,
以及那片在起跳后稳稳接住她的,柔软的云。
跃起,悄无声息。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柳冬意的目光再次与最后排那双眼睛相遇。
她唇角浅浅弯起,屈膝,致意。
给台下的观众,也给那片温柔的云。
第25章
柳冬意穿过一排排空座位走来时, 原拓正望着舞台上散场后零落的灯光设备出神。
直到她的身影进入余光,他才梦醒般,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怎么不到前面去和秦姐一起?”
“没事,后面也看得很清楚。”
她笑了笑, “什么时候过来的, 希希排练的时候都还没看见你。”
“刚刚才到的, ”他声音里带着歉意, “今天上午乐队有排练, 所以迟到了一会。”
“乐队排练?那没耽误你的事情吧?”
原拓连忙摇头,“没有, 是我自己没有安排好时间。”
柳冬意没有停留在过道,而是侧身,坐在了他旁边的位子上, “那排练的情况怎么样, 还顺利吗?”
座位与座位之间,隔得很近。
原拓看见的手肘,仅与她分寸的距离。
他的腰背瞬间挺直,老实回答,“我们之前都没有过组乐队的经验,所以都不知道怎么配合对方,结果也不是很好。”
“第一次排练是这样的, 希希她们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跳得很乱,不过时间一长就会慢慢默契的。”
“嗯, 这个我明白。”
他目光投向前方的舞台,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问:“刚刚您跳的舞…是什么?”
“《吉赛尔》,怎么了?”
原拓抿抿唇, “就是觉得您刚刚跳的舞很专业。”
柳冬意略带好奇地侧头,“专业?从哪里看出来的专业?”
他思索片刻,斟酌着字句,“看您跳舞的时候,能感觉到角色是真实存在的,那种开心的情绪在您身上也是真实存在的。”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两秒。
他忍不住转头看去,恰好撞上柳冬意的目光。
她正静静看着自己,目光沉静如水。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清楚自己的词不达意,最后却也只是抬起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颈。
“你是想说,我不是在表演开心,而是真的开心,对吗?”
听她轻易理解自己的意思,原拓突然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抱歉,我好像总是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没关系,我上学的时候还是挺喜欢做阅读理解的。”
“啊?什么意思?”
看他这副愣怔的模样,柳冬意不禁失笑。
“看得出来你语文很差了。”
话音落下,原拓看见她抬起右手,朝自己伸了过来。紧接着,他感受到一阵细微的风落下,拂过额前的几缕黑发。
而后,他便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如何一点一点渗透进肌肤,与自己的体温交融。
原拓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抬起眼,视线有些模糊地聚焦在眼前的柳冬意。
她那么近,咫尺之间,触手可及。
近到一切无关的东西都被推得好远好远。
舞台上的音乐,周围的说话声,甚至方才还有些纷乱的
思绪,都像退潮般远去。
让他的整个世界,都被一种温柔的力量收束,最终只剩下,且只需要容纳一个人的余地。
可只是一瞬间,短短的一瞬间,短到原拓还来不及感受更多,那只手就已经收回。
离开的瞬间,空气中好似被她的指尖拉扯出一道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想要向前,再靠近一点。
见原拓眼睛瞪得浑圆,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柳冬意才猛地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么失礼。
借着他发愣的间隙,她快速将手收回膝上,借由整理裙摆的动作摆脱指尖那不寻常的触感,语气尽量维持着方才的轻松,尾音却泄露了一丝颤动。
“抱歉,大概是这段时间当老师当习惯了,把你也当成学生了。”
“没事,”原拓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几圈,下意识地胡诌了一句,“我…我语文老师也经常这样拍我的头来着。”
随即,他立马撇开视线,低头死死盯着地面上那束从座椅缝隙里溜出来的虚光,掩盖那股快要从脖颈蔓延到脸颊的热意。
两人都没说话,交谈便突兀地断在了这里。
一阵沉默悄然降临。
并非完全的安静,舞台上排练的音乐,观众席说话的声音都回到了它们原本的轨迹,却反而让彼此呼吸的节奏变得更清晰。
方才那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那些未尽的言语和加速的心跳都笼罩其中。
原拓的视线仍牢牢钉在地面那束光影,仿佛能从中钻研出什么可以打破尴尬的话题。
但大脑却一片空白,只剩下额头上那微凉的,已然消散的触感又开始隐隐发烫。
短短的几秒,被无声的心绪拉得无比漫长。
“其实你唱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柳冬意突然开口,收束了这张沉默的网。
“什么?”原拓一愣,没反应过来。
她眉眼弯起,再度望了过去,“能让人听懂你的情绪,和歌词里想表达的感情,很专业。”
原拓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羞赧,撇开了视线,声音低低,“谢谢。”
“我也谢谢。”
这过分礼貌,近乎幼稚的对话,像一场小心翼翼的互相试探,又像一种心照不宣的掩饰。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自觉地笑了一声,让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所以,您之前不是老师吗?”原拓接起话题。
“不是,”柳冬意回身靠进椅子里,“是个芭蕾演员。”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想了想,“从十六岁第一次登台表演到两年前退役,有十四年了吧。”
十四年,原拓瞳孔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