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沈姐那边给我们留了两张票，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吧。”
柳冬意向门外走去，声音平静，“你去吧，我可能有点事去不了。”
不等柳荨再细问，她就已经离开了舞蹈室。
她走在空荡的走廊里，偶有一两个上课的家长与她打招呼，便撑起嘴角与对方回应。
直到去了淋浴间，那挂在脸上几乎僵硬的笑意才被热水冲洗得一干二净。
柳冬意伸手关掉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她却没有离开，只是任由蒸腾的水雾将她围堵在狭小的隔间里。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踩在水里。
一旁的地垫上，张贴着醒目的标语。
注意脚滑。
她喉间剧烈地滚动了一圈。
一步一步退离了地垫的区域。
而后，慢慢弓起脚背，足尖踮起。
湿滑的地面没有摩擦力，也没有舞鞋的支撑，她的脚尖根本找不到平衡点，脚趾痛苦地蜷缩着，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晃动，摇摇欲坠。
坠在下巴的一滴水珠被晃动，
啪嗒一声，滴落在瓷砖上，轻不可闻。
却像一记突如其来的重锤，狠狠敲进柳冬意的脑子里，将她从那种魔怔的状态中惊醒。
她瞳孔猛地睁大，赶忙收起发痛的足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整个人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挣扎清醒。
一股巨大的后怕瞬间淹没了她，她飞快地拿起搭在旁边的浴巾，将身体紧紧裹住冲出了淋浴间。
来到洗手台前，柳冬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疯了吗？
刚才是在做什么？
居然用这种方式来逃避吗？
柳冬意抬头，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胆小了？
要用这样愚蠢的方式心安理得地躲起来。
还真是让人瞧不起…
“堂姐，你在里面吗，学生都已经到了。”柳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淋浴室里的死寂。
柳冬意眼皮一跳，赶忙抬起双手抹去脸上不知是水珠还是其他的什么水痕，对着镜子迅速调整呼吸，重新撑起那副从容的面具，扬声回应。
“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出来。”
因为演出结束，希希就顺势加入了小班的课程，与其他的同学一起上课。
虽然她启蒙较晚，但由于其本身天赋卓然，加之前段时间柳冬意对她的一对一教学，现在可以很轻松地就赶上进度，甚至在表现力和乐感方面还要超出许多，成了
班里的小榜样。
一堂课结束，家长们陆续将孩子接走，见秦容芳还没来，她回到舞蹈室，看希希还在对着镜子练习今天新学的几个小组合动作。
柳冬意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下课时间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
她心下奇怪，以前来接希希时她从不会迟到。
“妈妈今天还没来接你？”
“她说要晚一点过来，因为雇主阿姨今天晚上家里会来很多客人，她要做很多菜。”希希解释着，语气里没有太多委屈，反而有点小大人似的理解。
柳冬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秦容芳大概是在做保姆，雇主家有事的话的确也走不开。
“好，那老师陪你一起等妈妈来。”
她走了过去，取下女孩头发上有些松散的发箍，通体是紫色的，上面还黏着两个银色亮片做的小蝴蝶。
“这是妈妈给你新买的发箍吗？”
“不是，是哥哥前两天带我去买衣服的时候买的，”希希扬着笑脸，盈盈地说，“他说我最近又长高了，所以要重新买衣服。”
听她提起原拓，柳冬意替她扎头发的动作一顿，“那…哥哥今天怎么没来接你？”
“他去上班了，要很晚才回来。”
也对，以原拓的性格必然是会利用暑假兼职的。她重新将女孩的头发散开，抓拢的过程中，思绪随着手中的动作渐渐飘扬。
算算时间，大概有两个多月，没有再见过面。
不长不短的时间，足以让那点荒唐的念头寸寸磨灭。也对，本就是莫须有的事情，自己又何必为此纠结。
就像那部电影，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短暂的交汇后，各自的生活都会回到正轨
她回到丈夫身边，他去伦敦追寻音乐。
电影如此，生活亦是如此。
绑好头发，柳冬意准备带着希希复习一下今天的动作，可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见放在窗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清来电人，柳冬意眼皮一跳。
她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秦姐？”
“对，现在和希希在舞蹈室。”
“有空的，您说吧。”
“送…希希回去吗？”
“没有没有，没有不方便…”
柳冬意回头看了眼希希，眼中微动，
“您放心，我会把希希安全送到家的。”
第33章
“老师你小心一点, 这里有水，别踩到了。”希希走在前头，踩上两节楼梯后，又不放心地回头观察柳冬意。
“嗯, 我知道。”
绕过那一小滩水渍, 柳冬意又跟着爬了三层楼梯, 这才到达她所住的第五层。
她一边缓着气一边看希希搬来门边的一把椅子踩了上去, 而后轻车熟路从门沿上摸出来一把钥匙。
“怎么把钥匙放在这里, ”柳冬意看得诧异，连忙上前护在她身后, “不怕被别人拿了吗？”
希希重新蹦下椅子，扬声道：“不会的，我家住得高, 小偷才懒得来呢。”
女孩天真的童言童语让她不禁失笑, 不过细想起来也有几分道理，这筒子楼的楼梯上摆满了杂物不可谓不难走，要是小偷想来偷点什么东西，还得经历过这些难关才行。
钥匙插进锁孔，嘎吱一声，铁门应声开启。
不同于楼道里昏暗的光线，门甫一打开, 独属于晚霞的橘黄金色如溪水般漫过脚边，漫过台阶, 于楼台上的灰缝之间慢慢汇聚。
希希已经进门, 坐在矮凳上开始换拖鞋。柳冬意却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有限的范围里游走了一圈。
客厅面积不大，大概十几平米左右, 被家具和生活的痕迹塞得满满当当。
中央摆放着一张沙发，与其说是沙发，却也只是个木质三人座椅，上面铺着厚垫子，罩着淡紫色带碎花的布罩。
沙发对面是一个深色的五斗柜，旁边摆着一台21寸的老式电视机，蒙着钩针编织的防尘罩。
而在橱柜上方墙壁的正中央，挂着一张照片。
由于距离太远，柳冬意看不清照片上的模样，只知道那上面有三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以及她身边站着的，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
“老师，你不进来吗？”
希希的声音拉回了柳冬意的注意力，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女孩身上。
她既然安全到家，那自己就应该离开了。
“不了，我要…”
只是话才刚出口，屋内一阵叮铃铃的响声，打断了她的道别。
“老师，你快进来吧，我要去接电话了。”
说罢，希希便撒着拖鞋跑进了屋内，紧接着那吵闹的叮铃声便被小女孩的声音给替代。
柳冬意站在门口，忽然发觉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接离开的话，把希希一个人留在家，的确不太能让人放心。
可如果进去…又如何呢？
那些荒谬的想法，
早就被时间否定了不是吗？
她迈开步子，走进屋内。
不过是身为希希的老师该尽的职责而已。
她慢慢走过沙发，走向五斗柜。
不过是为一张照片产生了一点好奇而已。
她站在相片前，视线定格在少年腼腆的笑脸。
一个自己三十岁时，只是刚高中毕业的小孩。
所以，只是长辈对晚辈最普通的关心而已。
这没什么的。没什么特别的。
柳冬意撇开头，没有再去看照片。
这时，希希也已经接完了电话，看见她进屋忙走了过去。
“老师，你要不要喝汽水？”
她弯起笑眼，“好，谢谢你。”
“那你等一下，我去拿。”
希希去拿厨房拿汽水的功夫，柳冬意将这座屋子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客厅兼作餐厅，一张折叠式的圆桌摆放在沙发旁边，角落还摞着一叠红色的塑料凳。
厨房在阳台，因此靠边的几面玻璃都已经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透过这些黄蒙蒙的玻璃，再看外面的晚霞，不再灿烂如烈火，反而多了几分被焦化过后的朦胧。
视线往右，是两扇大约是卧室的门。
一扇门虚掩着，隐约可见一张双人床，床单是上世纪流行的花样，窗户大约是敞开着的，夕阳直直地铺在那朵牡丹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