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旁边的门,是紧闭着的,
柳冬意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老师,给你!”
柳冬意接过可乐汽水,看她手里空空的,便问:“你怎么没喝?”
“我早上喝过了,”希希撇了下嘴,“妈妈说每天只能喝一瓶,喝多了牙齿会长虫的。”
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妈妈说得没错,你现在在换牙齿,要格外注意一点。”
“我知道的,”希希点头应下,而后牵起她的一片裙角,“老师,你过来一下,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看她那副兴奋的样子,柳冬意将汽水放到一旁的柜子上,跟着她去往那扇虚掩着门的卧室。
推开门,一股似有若无的茉莉花蚊香味首先飘了过来,而后她才看清了这间卧室。
除开双人床和衣柜,屋子里便没有多少余下的空隙,所以墙壁上被打了好几个架子,上面摆满了玩具娃娃和装饰品。
希希从中拿出一个玩偶,柳冬意认出来,那是上次绘珊订购的一大批玩偶中的一个。
是个小兔子,外面竟然还套着一件花衣裳。
“老师你看,这是妈妈给兔子缝的裙子哦。”
希希献宝似的将兔子娃娃递到她面前。
柳冬意眼睛一亮,将那件小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针脚以及裁剪都极其完美。她又抬头看向架子上的其他玩偶,果真个个身上都有一件小裙子。
“这些都是妈妈做的吗?”
“是的,妈妈说我以前小时候的衣服丢了浪费,就把它们用来给娃娃做衣服了。”
望着那一件件手工缝制的小衣服,柳冬意忍不住发出赞叹,“真好看。”
只是,在扫过第二排架子上的某样东西时,她的视线忽然停住。
心念一动,她抬
起手,将它拿了下来。
此时窗外的夕阳恰好就在照柳冬意的手上,让水晶球内的金粉开始在芭蕾女孩的身边飘散,璀璨,熠熠生光。
“老师,这个还可以动的哦,我来帮你弄。”
说着,希希从她手里拿过水晶球,拨开开关。
然而水晶球内并无任何反应,金色细粉也都沉淀到了底部。
“怎么回事,昨天还会动的。”
希希拍拍底部,嘴里嘟囔着。
“是不是没电了,”柳冬意看了看四周,“家里有没有新的电池可以换?”
听她这样说,希希好似想到什么,拿着水晶球往卧室外走去。
见状,柳冬意也跟着她一起,来到了另一扇紧闭的卧室门前。
然后看着她,抬手握上门把,轻轻下拧。
打开了门。
是一间很简单的小卧室。
一张单人床,一间两开门的木质衣柜,
一张小书桌,一面贴满奖状的白墙。
奖状大都已经已经褪成了白色,上面的字迹却都还清楚,清楚地写着他的名字,原拓。
忽的,一阵《圣诞歌》的音乐响起。
柳冬意看了过去,是希希拆开床头的闹钟,将电池换进了水晶球里。
她蹲下身,望着洒满金光的水晶球。
忽如其来的,她觉得这幅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了许久,才依稀记得,八岁生日那一天。
也收到过这样一份礼物,一个会放《天鹅》的八音盒。那时候自己还没有学过芭蕾,不知道她在跳什么舞。只看见她穿着很漂亮的裙子,在一圈圈旋转着。
后来不知怎么的,八音盒被她弄坏了。
这么想来,自己与芭蕾的缘分,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
可现在…这份缘分却已经被她亲手斩断。
“好好收起来吧,别弄掉了。”
希希点点头,捧着水晶球回到隔壁的卧室。
屋内,瞬间就只剩下柳冬意一个人。
她的脚步不自觉来到书桌旁,那里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上面码着两堆半人高的辅导书。
柳冬意看着那一大堆教材书,
又看向书桌前,那个不高的木头椅子。
慢慢的,眨眼间,一盏昏黄的台灯亮起,
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坐在那里,埋头奋笔。
柳冬意眉头轻动,她打开一直拎着的手提包,翻开最里面的夹层,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书桌上面的笔记本旁。
“希希,”她合上门,离开了卧室,“你饿不饿,要不要老师带你去吃点东西?”
希希小跑过来,抿着嘴,“嗯…有一点点。”
柳冬意弯唇,向她伸出手,“那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好!”
小女孩拉上她的手,两人一起往门口走去,来到那扇铁门前,她抬起手,搭上门把。
就在她即将拧下的瞬间,
一阵脚步声传了进来。
这筒子楼的铁门太薄,楼梯太静,竟将那脚步声过滤得如此清晰,漏进柳冬意的耳朵里。
她忽然觉得,面前的铁门好似不存在了。
自己正毫无遮挡地看着那人,看着他一步步踏过水泥台阶,绕过二楼那滩水渍,身影在四楼拐角处短暂消失,随即又被更近的脚步声重新勾勒出来。
方才漫涌而入的夕照金晖早已退潮,干涸在灰缝之间,只要她拧动门把,光潮便会再度奔涌,照亮来人的轮廓,看清他的模样。
可她未来得及动作。
脚步声,戛然而止。
就停在门外,近在咫尺。
世界安静了下来,一切声音仿佛都那狭窄的黑暗的锁孔吸了进去。
随即,一串声音从口袋深处被掏出,是钥匙之间碰撞的清脆,待到下一秒,突然变得沉闷又迟钝,带着金属生锈的不顺滑感,从小小的锁孔挤进了屋内。
然后,像是握住了柳冬意手中的那只门把手,跟随钥匙的转动而转动。
又或许是插在门外的钥匙,交由了她掌控,随着她下压的手转动而转动。
啪嗒一声,锁芯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们拧开了同一把锁,
他们打开了同一扇门。
第34章
秦容芳拎着一袋青菜出现在门口, 在看见柳冬意的瞬间,脸上的疲惫转为诧异。
“柳老师,你这是要走了吗?”她忙问。
“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准备带希希去吃点东西的, 既然您现在回来了, 那我就先走了。”这句话, 柳冬意说得又急又快, 脚步也往大门口靠了些。
“留下来一起吃吧, 正好我买了很多菜,”秦容芳走了进来, 顺手将门关上,“今天真是麻烦你送希希回来了。”
感受着从胸膛里传来的震动,柳冬意几乎未经思考, 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不用了秦姐,我家里还有些急事,就先走了。”
说着,她再度握上门把手。
这一次,门很轻易就被拧开,也不管自己的谎言如何漏洞百出,她擦过秦容芳肩头, 转身向门外走去。
“好吧,那下次有机会一定来家里吃饭。”
“嗯, 好。”
话音还飘在空中, 她便已经迈步走向下楼的台阶,脚步很快,快到二楼台阶上的那滩水渍根本来得及躲避, 溅在她的鞋底,留下一个潮湿的深色印记。
出了筒子楼,八月的七点,卡在白昼与夜晚之间,明暗交织的分界线。
这里没有停车场,一出栅栏门就是大马路,沿街两旁都是可供停车的地方。
柳冬意凭着记忆找到自己的车,关门时重重一声,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声响。
她靠在驾驶座的头枕上,因为脚步太过匆忙,以至于额前渗出了一层薄汗,胸腔里那颗心跳仍旧跳得慌乱。
而这过速的频率,真真切切地告诉她,方才那一瞬间的期许与落空,都不是凭空想象。
可她还是很快为其找到几个合理的借口。
炎炎的夏季,燥热的空气,下楼带来的短暂缺氧,以及自己从下午开始本就不安的心绪。
是了,就是这样了。
别乱想了。
柳冬意抬手胡乱拨开黏在额前的发丝,又立即拧开车钥匙,将空调的风力转到最大速度。
片刻后,那股躁动的气息,被凉风吹散。
她静静地靠在头枕上,看远处的晚霞缓缓谢幕,为接下来的蓝调时刻温柔让步。
柳冬意却垂下了眼眸。
她不敢看得太多,看得太久。
这景色太过迷人,她怕自己舍不得,
舍不得错过这个时刻,一直赖在这里不走。
然后,心里期盼着,能再遇见些什么。
这样想着,柳冬意拉开手刹,就在她即将踩下油门的瞬间,一幕片段从脑海中闪过。
她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赶忙放开方向盘,探身拿过副驾上的手提包,摸伸进最里面的夹层。
在一片空白中,她转头望向那栋陈旧的筒子楼,一只鸟儿飞来,向着五楼那扇半开的纱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