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冬意将他扶起,继续说着:“而且这些都是警察找的,也不是我的功劳。”
原拓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有些冰凉,他本能地看了眼她的另一只手。不是受冻的红,而是像雪结成的冰,没有血色的白。
他迅速收回目光,低声道:“还是要谢谢您专程替我送过来。”
“真的不用客气,”她看向他身后空荡的病房,“家里人呢?”
原拓眼里的笑意滞了一瞬,忙不迭地说了句,“他们下午过来。”
“好,那既然东西送到,我就不多打扰了,你好好休息吧。”
“好,麻烦您了,您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原拓才关上门。
回到床边,他急忙拉开包链。看到是自己那把旧吉他,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正当他准备随手拨弄几下确认情况。
然而,手指触碰到琴弦的瞬间,一股陌生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带着疑惑,拨动了最细的那根 E 弦。
纯净的音质,几乎没有杂音。
怕是自己伤后耳鸣听错,原拓忙又拨动另外几根弦。
A弦,D弦,G弦…
每一根都比他记忆中的声音清亮许多。
他赶忙将吉他平放在床上,仔细检查。
果不其然,那几条氧化的老琴弦都被换成了新的。原拓视线向下,发现指板被清理过,琴颈上的钢筋也被矫正。
他这才确信,这不是错觉。
原拓的手搭在吉他上,抚摸着那几条新琴弦。
警察自然不会费心做这些。
唯一的可能,只有她。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轰然震响,原拓几乎是腾地起身往门口跑去。
只是门刚一拉开,就猝不及防撞上一个身影。
他冲得太急,嘴唇几乎擦过对方的额头。
两人皆是一惊,脚下踉跄。
眼看对方要向后摔倒,原拓的大脑还空白着,身体却已本能地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将人拽了回来。
惯性让两人再度贴近,一股香气毫无征兆地涌入鼻息,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的身体瞬间僵直,手上既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只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大衣,脑中茫茫一片。
直到怀中,传来女人沉静的声音。
“我已经站稳了。”
原拓这才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手,慌忙向后退去。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着急…”他急忙解释,说出来的话却语无伦次,没有个重点。
“没关系,”柳冬意轻轻呼出一口气,也平复了一下刚才的意外,“可以进去说吗?”
他找回神智,急忙伸手推开病房的门,让她先进去。
门关上,原拓搬来椅子放在床边,自己则将床上的吉他小心翼翼地挪到一边,在床沿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柳冬意先开了口,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
“刚刚我碰到一个护士,她把这个给了我。”
原拓看过去,是一份出院告知书。
“你要出院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单纯的询问,却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从喉中挤出一个单音。
“嗯。”
“医生建议说,最少留院观察一个星期。”
他抬眸看向她,嘴唇抿得发皱,手指在身侧的床单上悄悄收紧。
家里的事情不太好说,但,他也不想拂了她的好意。
沉默围绕在两人之间。原拓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催促的意思,而是无言的耐心。
好久,他才开口。
“其实不用那么久,我现在已经不疼了。”
柳冬意没有说话,她望着眼前的男生,想起方才护士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此刻,大约也明白他坚持要出院的原因。
她没有点破,将告知书放到一旁。
“这样吧,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我陪你去做个全面的检查。确认结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你再回去。”
原拓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摇头拒绝这额外的费用,可柳冬意就仿佛预见到了他的反应,在他开口前,补上了一句。
“这样对你对我都是最负责的做法。”
这句话让所有的推拒,一下子被堵了回去,再也说不出口。
他沉吟几秒,“那…麻烦了。”
之前给原拓检查的医生放了假,护士便带着他们找到另一个医生开了检查单。
除了常规的血检,还有脑部的CT检查。
柳冬意习惯性地要去拿钱包,原拓却更快一步,将攥得发皱的五百块递进收费窗。
他不想,也不能再欠更多了。
CT室的白光照得冷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有些刺鼻,让房间中央那台医疗仪器看起来冰冷无比。
“外套脱下来,进去躺着。”工作人员指示。
原拓脱下身上的外套,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找个可以放衣服的地方。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给我吧。”
他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
最终,还是整齐地将外套折叠好,放在了柳冬意手上。
“谢谢。”
进到扫描室,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原拓躺到了那张窄床上。
病号服很薄,像是皮肤直接贴着床皮,让他不自觉绷紧了后背。
在机器启动前的片刻安静里,他没由来地侧头,目光越过机器,望向墙壁上嵌着的那块单向玻璃。
玻璃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画面。
只有自己和机器,以及头顶那盏灯的倒影。
可原拓知道,那里站着一个人,
正在注视着他,等着他。
这种感觉,毫无道理的,很奇妙。
他转回头,配合指令,闭上了眼睛。
世界被彻底地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机器运行时的轰鸣。
感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酒精的气味悄悄淡去,他隐约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好闻的百合香气。
血常规和CT的结果要一个小时后才出来,病房外的公共大厅电视播放着节目,聚集的人群将声浪一阵阵推开,反而衬得这间小小的病房更加安静。
而这安静,带着一丝尴尬,也带着一丝不知如何开启对话的犹豫。
原拓的目光无处安放。
先是落在窗外,小雪飘扬。
而后落在电视上,一则无聊的养生广告。
最终,还是回到靠在床边的吉他上。
“吉他的维修费,我会还给您的。”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办法就这么坦然接受。
柳冬意的注意力被他拉回,落在他的眉眼间。
“不用了,没花多少钱。”
“您已经帮我很多,”原拓坚持着,“实在不能再让您破费了。”
柳冬意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原拓脸上移开,放在了那把吉他上。
“吉他你试过了吗?”
她问得有些突兀。
原拓不明白她的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提起吉他,他神情不再似方才那般局促,“声音比以前要好很多。”
柳冬意的目光从吉他上收回,重新望向他。
“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就弹首歌给我,当做谢礼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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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原拓答应了,但脑子里搜寻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想不出一首合适的歌送给她。
“您有想听的歌吗?”他试着问。
柳冬意垂下眼,像是在认真回想。
“《矜持》,可以吗?”
听到歌名,原拓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一首他只知道名字,却从未听过的老歌。
男生脸上一瞬间的尴尬和茫然,柳冬意看得清楚,“抱歉,我听歌听得比较少,所以也不知道最近有什么流行歌。”
“不是,”原拓立刻摇头,“是我的问题。”
“既然如此,”她将选择权交还给他,“那就换一首你喜欢的吧。”
“好。”
原拓拿起吉他,放在腿上,指尖悬在琴弦边。
病房里,响着窗外的风雪和他们细微的呼吸。
他努力思索,许久,终于想起那首在旧MP4里循环过无数遍,旋律早已烂熟于心的歌。
只是,他从未为某个人,这样单独地唱过。
第一个音的位置,竟在此时模糊不清了。
他反复揉搓着手指。
终于,指尖带着一丝颤抖,轻轻拨动了第一根弦。
“I don't know you,But I want you,All the more for that,Words fall through me,And always fool me…”
男生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像是经过岁月沉淀的橡木桶,唱这首歌时,浓烈的情绪让声音更沉重,轻而易举就将听歌的人卷入他的歌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