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蛋脸衬着清浅眉眼,长发高高盘起,几缕碎发因为汗水贴在鬓角。
柳冬意记得她,正是中秋节的那场芭蕾表演饰演吉赛尔的演员,胡寄瑶。
掌声落下,沈牧华适时开口,“这次冬意将作为独舞演员加入舞团,与大家一同训练。”
听到是独舞,几乎是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疑惑,毕竟她曾经在芭蕾行业达到的高度,他们都是一清二楚的。那样光鲜的履历即使退役两年后付出,也足以在任何舞团拿到首席的位置。
但这场疑惑没持续太久,气氛就被沈牧华接下来的话瞬间收紧,“另外,团里决定下个月在宁昌的表演将会在下周五进行公开选角,希望大家能拿出最好的表现,拿到自己想要的角色。”
话落,她便带着柳冬意去了更衣室。
排练厅的门缓缓关上,众人也从方才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她不是两年前宣布退役了吗?怎么回来了。”
“不知道,可能是总监亲自去请的吧。”
“不过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之前明明是国家首席,居然会到我们这里当一个独舞。”
“也可能是人家谦虚呢。”
“是啊,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升上首席了,没听见总监说要重新选角么,估计这次的吉赛尔…”
那未说出口的话,不言自明,几人下意识朝着正在把杆上训练的胡寄瑶看去。
她正在练习划圈,不知是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足尖在半空中有瞬间停滞,虽然马上恢复了正常,但那一刹那的失衡没能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见状,排练教练拍拍手掌,“好了好了,都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离选角只有两周时间了,还不多练练!”
更衣室内,柳冬意取出练功服,随即找到一个空柜子将背包放了进去。正要锁上时,她忽的看见握在柜门上的左手无名指。
那晚长椅上的画面,涌进脑海,模糊又清晰。
清晰地让她记得,对话里自己的每一句言外之意,模糊地停留在这里的触感,是真实还是朦胧的梦境。
她分不清。
便如同过去的每一次训练那样,抬手摘掉了无名指上的戒指,锁进柜子里。
济北大学体育馆内。
熙熙攘攘,喧闹轰天。
平日里空旷的球场被纵横的蓝色隔板分割成无数方格,学生的队伍在小方格中一拨拨聚拢又一拨拨分散。
热门展位前,队伍排了好几个弯,男生们大多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肩膀和衣角处还有未被熨烫平整的褶皱,女生们则穿着得体的套装,轻轻转动脚踝缓解高跟鞋带来的不适感。
角落里的冷门企业队伍倒是不长,再等一轮就能到原拓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是前两天去买的,袖口稍微长了一点,他不得不经常性往上拉一拉。
只望着展示牌上的公司LOGO,他心里无端升起一丝忐忑。
之前为这家公司他还专门找已经入职的学长了解过,薪资待遇在他的专业领域里算是名列前茅,发展前景也被业界看好。
当然,缺点也很明显,数不清的加班和出差。
从学长的描述来看,入职的第一年几乎没有个人时间,不是在飞机上加班就是在火车上加班,周末的概念基本不存在,凌晨两点的邮件必须秒回。
所以学长也极力劝过他,能不要选择这家公司就尽量别选择,除非他已经准备好将全部生活奉献给工作。
如果是以前,原拓不会太在意这样密不透风的生活,在过去的十几二十年里他早已为此做好了准备。
可在挂掉电话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犹豫了。
他知道,这犹豫从何而来。
从自己一次又一次投入到乐队的排练中,忘记了现实的生活。
也是从柳冬意身边偷来的,为数不多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地沉溺和贪图。
而这一切,在工作以后,就要被收走。
尽管,自己也从未真正的拥有过。
这种滋味,却仍然让原拓很不好受。
所以这两天,他总是会不断地设想,如果从一开始没有乐队,没有她,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会更好受。
但结果,只是一晚又一晚的噩梦。
于是,他害怕了,退缩了。
可现实并未给他太多时间重整旗鼓,等待的队伍就已经将他推到了最前头。
穿着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原拓在他对面坐下,将简历双手递上。
“面试官您好,我叫原拓,济北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四学生...”
他机械地念出那段自己排练过许多次的自我介绍,声音平稳,表情得体,所有该强调的重点都提到了,所有可能加分的学生经历都涵盖了。
一番你问我答后,男人合上简历,“原同学,非常感谢你今天抽出时间来参加面试,也感谢你对我们公司的兴趣。后续的进展我们的同事会在后续与你联系,告知你下一步的安排或结果。”
面
试官的态度模棱两可,原拓也无法猜测,道过谢后便起身为下一个面试者让位。
来到体育馆外,午间的太阳,耀眼得有些刺目。
原拓抬手挡在眼前,阳光从指缝间漏出,漏在他的无名指上,在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光圈。
“原拓。”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放下手,看见了站在台阶下的何风。今天也穿了正装,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比平时成熟不少。
“张博远呢,没来面试吗?”
原拓走下台阶,“他毕业后要回家工作,不参加这边的面试。”
“怪不得,”何风将手中的简历放回背包,“要一起去吃饭吗?”
对于他的邀请,原拓有些意外。
“去食堂吗?”
“外面吃吧,就咱们总去的那家。”
如此反常的情况,让原拓心中疑惑更深,纵然两人已经认识了有段时间,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有黎斯贝和张博远在场,私下里一起吃饭似乎还是第一次。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行,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校园,秋风吹过,路边的树叶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抱着书匆匆赶往图书馆,有人拎着外卖慢悠悠回宿舍,有人在长椅上晒太阳看书。
校园里特有的悠闲,与方才体育馆内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
“你面试了几家公司?”何风主动问起。
“面了三家,”他反问,“你呢?”
“两家,都还挺顺利的。”
“所以你是打算以后在济北工作吗?”
原拓记得,他和黎斯贝都不是本地人。
“不确定。”
“为什么?”
问完,他就见何风眉头微蹙,紧闭着唇,神情说不出的凝重。
原拓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言地往校门外走去。
来到乐队常去的那家餐厅,点完菜后他原本想趁这个时间打电话问问张博远要吃什么,不曾想刚拿出手机就听见身旁的何风突然开口。
“你以后工作了,还会继续和斯贝一起组乐队吗?”
这个问题让原拓的手停滞在半空,一时半刻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还来不及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也一直在回避思考这个问题。
可眨眼间,他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如果我继续组乐队的话,你就不会留在济北吗?”
何风捏着塑料餐具的手一紧,半晌才缓缓放开,推下鼻梁上的眼镜。
“对。”
原拓眉头一蹙,“为什么?”
“我家里想要我回去工作。”
何风这次答得很干脆。
这个答案让原拓噎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曾听黎斯贝提过他的家庭,父亲是当地一所中学的老师,母亲是公务员,他是独子。这样的家庭,希望孩子毕业后回到身边,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
“你有想过和斯贝商量一下吗?”
何风很轻地摇了下头,“她知道我爸妈的性格,肯定会让我回去的。”
“那你呢,想回去吗?”
原拓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何风这个人他虽然不算太过了解,但他对黎斯贝的感情他却看得明白。
为了她,他自然是想留在济北。
不然,今天怎么会来参加秋招会。
但他还是想问,想让何风听从内心的声音,而不是像自己这样被现实往另一条路上推着前进。
“原拓,”他抬起头,声音在喧闹的餐厅里变得飘忽,“你觉得她会需要我吗?”
何风刚问完,服务员恰在这时端上了两人点好的菜。可谁都没有动筷子,空气忽然就这样停滞在了谁也给不出答案的原地。
沉默之中,原拓看着桌上的几盘菜,想起那天中午,黎斯贝扑在柳冬意怀里大哭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