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还来不及吐出,一道强烈的眩晕感直冲而上。柳冬意身体一晃,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来支撑住自己。
只是,才一抬手,手臂就被人从侧后方紧紧攥住。
她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后,眼神颤动。
“你…怎么在这?”
“我从这边回学校。”
原拓怕她不信,赶忙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就在那里,所以要往这边走。”
说完,他忐忑地看向柳冬意,害怕她又一次戳穿这个和昨晚一样的借口。
可她却恍若出神一般,并没有看向他指的方向,而只盯着自己握在她手臂的那只手,漆黑的眸子分明没什么温度,却烫得他连忙松开了手。
“是吗,”柳冬意眨了眨眼睛,像是才回过神,手臂缓缓垂下,“那你赶快回去吧,我要从这边过马路了。”
原拓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停车场…不是从这边走的吗?”
空气一时沉默下来。
熟悉的谎言,轻易地拆穿。
柳冬意却不知道,谎言拆穿后该给什么答案。
只能无力地扯起嘴角,“好像是吧,我一下子忘了。”
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原拓眉头紧蹙,看向她眼圈下的浓浓乌青。
“昨晚没有睡好吗?”
话一出口,不光是柳冬意,连他都惊讶于自己话语间那没有丝毫遮掩的心疼。
他却突然不想为此解释些什么。
关心她,就算是一个普通朋友,也可以做。
更何况,她还没有回家,她还站在这。
自己就没有越界。
柳冬意轻轻点头,“有一点吧。”
原拓紧抿着唇,朝四周看去,目光落在不远处树下的一把长椅上。
他垂在腿侧的手微微蜷起,喉间剧烈滚动一圈,“那…要先坐着休息会吗,这样开车会很危险吧?”
说完,他就见柳冬意倏地抬头看向自己。
那双眼睛在背对着街灯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好像翻涌着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绪,复杂得让他心慌。
原拓猜不透,她是不是已经看穿了自己那点隐秘的私心,是不是正在思索着该如何礼貌地摆脱掉这个没有丝毫分寸感的烦人精。
是啊,自己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请求呢?无论如何伪装成普通的关心,本质上都只是想拖延一点点时间,不让她回家而已。
虚伪又贪心的人,的确是个烦人精。
正当他喉咙发干,想要开口收回这句冒昧的请求时,却听见柳冬意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沙哑,轻声应了一句:“好。”
后知后觉,原拓跟随她来到长椅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身的距离,不远不近。
沉默如一道无形的墙,格挡在座椅中间,却被那些想要言说却无法开口的话题用无形的凿子,在这道墙上撬开了几条缝隙。
让原拓得以窥见,那堵墙后,柳冬意放空的眼睛。
他记得,那双眼睛下午还是亮盈盈的,可现在车灯从她右侧打过也依旧照不明。
为什么呢?
明明一切都解决了,笼罩在她周身的那片愁云,却好像丝毫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了。
原拓的目光不自觉向下,落在她放在膝上的左手。
无名指上的钻石,刺目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可为什么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没有听见,她丈夫给她打过哪怕一个电话?
甚至今早去找沈牧华,这个本该由那个男人陪同的时刻,他都没有出现。
一股没由来的愤怒,从原拓心头里冒出。
这股火气,却也只能在他五脏六腑里灼烧。
烧得心口发痛,他还是悲哀地什么也不能做。
“原拓?”
轻柔的呼唤将他从无力的思绪中拉扯出来,原拓的眼神瞬间收拢,聚焦在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憔悴的脸上。
他想不明白,很不明白。
他怎么舍得,对这样的她不闻不问。
“你怎么了?”柳冬意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原拓别开视线,声音发哑,“没事,就是在想些事情。”
“学校的事情?”
“不是,”他摇摇头,随口找了个现成又合理的理由,“是上午房东来找我们要钱的事情。”
“不是都已经解决了么?”
的确解决了没错。
原拓却还是感觉,整件事情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堵在胸口,让他不得不确切地,沉重地感受到自己的生涩和无能。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柳冬意眼皮一跳,低声应了句,“可以。”
“在您眼里,”原拓顿住,放在膝上的手再次用力攥起,“我…我们只是一群小孩子,对吗?”
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柳冬意偏过头,仔细地看向他。看他低埋着头,让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不给她任何表情,看穿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当然了,毕竟我比你们大十几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
但,这平静没维持太久,就在下一句反问中摇晃,“而且对你们来说,三十岁也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年纪吧?”
这个问题,让原拓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
否认三十岁,真的遥不可及,
承认他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她的脚步。
“我不知道。”
似是而非的答案,意外,也不意外。
“没关系,这也不…”
柳冬意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有关系。”
原拓沉吟片刻,再开口时,每个字都沉沉坠着,“如果我能更成熟一点,处理事情更周全一点的话,就不用让您去面对那个房东,还连累您被他骂了一句。”
人行道,行人来往,语笑喧阗。
马路上,车辆穿梭,鸣笛不断。
明明周遭是那么吵闹,这条长椅,却好似被抽离出这个夜晚,隔离在喧嚣之外。
“所以,”柳冬意轻声问,“你下午一直心不在焉,是为这件事吗?”
原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情绪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又为什么总是不能掩藏好这些负面情绪,总是在她面前暴露自己太过年轻,沉不住气。
“对不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让您扫兴了。”
“可是我很开心。”
他侧头看向柳冬意,她也坦然地看着自己,没有丝毫虚假或安慰的痕迹。
“很开心我还有帮你们解决问题的能力,”她牵起嘴角,继续说着,“很开心看到绘珊能重新带着她的贝斯站上舞台,很开心能听到你们的新歌,真的,很好听。”
“还有…”
柳冬意微微仰头,看向天边已经暴露无遗的月亮,“很开心你能帮我伴奏,让我唱完了那首歌。”
原拓望着她的侧脸,听她一桩一件细数自己的心情,替他扫去蒙在心头的阴影。
“原拓,还有很多很多事情,”她忽然闭上了眼睛,柔声地带起一缕夜风,“包括现在,只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用想,就很开心。”
不用去想年龄的差距,歌词的原型,痛苦的过去以及未来的不确定。
这些,让它们留到明天,再去考虑。
今晚,此刻,就坐在这里,
沉入安宁,慢慢睡去。
慢慢的,意识消散之际,
被掌心稳稳托住,轻柔地放在肩头。
然后,让月光和百合花,编织成一张小小的网,将他们束缚在这条长椅上。
束缚在,他颤抖的手心下,戒指被遮住的地方。
第43章
八点半, 钢琴声在排练厅里响起。
起初,旋律涓涓,同晨光漫过窗台,缓慢而又轻柔地铺满空气。
可随着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琴音骤然湍急, 溪流变成猛烈的海浪, 将排练厅的门重重推开。
正在把杆边训练的舞者们听到这动静, 纷纷停下动作, 回头看向进来的两人。
“沈总监,您怎么过来了。”
教练赶忙叫停训练, 迎了过去。
“我过来看看你们的训练情况,”沈牧华的眼神在厅内的众人脸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身旁, “顺便给你们介绍一下舞团的新成员, 柳冬意。”
柳冬意会意,往前一步,“大家好,我叫柳冬意,今年三十二岁,从事芭蕾舞行业已有十二年,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济北芭蕾舞团,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说完,她浅浅鞠了一躬。
她的这番话让排练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还是沈牧华抬手开了个头, 众人才反应过来跟着一起鼓掌。
四面八方的掌声中,柳冬意也感受到了四面八方的打量与好奇,以及隐隐的不安与焦虑。
她看向那焦虑的来源, 正是站在把杆最前沿的一名女生。
年龄大约二十五六,身姿挺拔,颈线纤长。紧身练功服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不是单薄的纤细,而是充满力量感的紧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