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意姐, 我有点紧张了。”
小方捏着自己的手指, 忽然低声说。
柳冬意从短暂的放空中回过神, 侧过头看她, “刚刚不是排练得很好么, 怎么突然开始紧张了？”
“不是啦，”小方皱了皱鼻子, 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感觉马上要和你这样优秀的舞蹈演员一起同台表演，怕自己会拖后腿了。”
这番话让她哭笑不得, “这样说的话, 应该是我更紧
张才对，毕竟我都两年多没登台了，台上是什么感觉都快忘了。”
“虽然没有登台，但是实力完全没有任何退步啊，”小方一下子坐直身体，表情都正经起来，生怕她不信似的, “真的，和你一起排练的那段时间, 每天都能被你的表演震撼一遍, 还有小周她们也是，我们都这样觉得的。”
她突然又直白的夸赞，让柳冬意听得羞赧, 她揶揄道：“不是说紧张吗，现在看起来倒是还有心情哄人开心的。”
小方嘿嘿一笑，“还是有一点点的啦，不过我男朋友今天会来，想到他在的话，突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柳冬意眼皮一跳，“男朋友？”
“嗯嗯，本来我让他别来的，但他说我的每一场表演他都不能缺席，所以下午特地请假从济北赶过来了。”
提起男朋友，女生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甜蜜几乎满得要溢出来。
“你呢冬意姐？”
小方忽然凑近了些，好奇地问。
“我什么？”
“会有人来看你吗？”
忽然之间，柳冬意想起昨夜那个自己还未来得及回答原拓的问题。
她突然很庆幸，绘珊的及时出现。
不然，该如何收场呢？
他或许只是出于礼貌或单纯的善意随口一问，而自己却如此认真，去推动某个隐秘的不可能。
恰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团长抱着一束花走了进来。
浓郁娇艳的红，瞬间吸引了休息室里所有人的注意。
“团长，这谁的花啊？真漂亮。”
一个女生迫不及待地问，声音里满是羡慕。
团长笑了笑，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柳冬意身上。
“柳老师，这是门口那边工作人员送来的。”
柳冬意一怔，“给我的？”
“是啊，听送花的人说是点名要送给你的。”团长走过来，将那一大捧沉甸甸的玫瑰花放到了她手中。
“玫瑰哎，红玫瑰！肯定是男朋友送的！”有人立刻起哄。
“也不一定吧，可能是暗恋冬意姐的人？男朋友的话，这种时候肯定早就露面了。”
“说不定是粉丝呢？”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一个女生指着包装纸边缘。
“冬意姐，这里有张贺卡，你要不要看看？”
望着那张用金色丝带别在深棕色包装纸上的贺卡，柳冬意瞳孔微动，一种遥远而熟悉的预感袭上心头。
她将玫瑰花暂时放到身旁的空椅上，伸手，取下了那张贺卡。
里面只有一行字，是打印上去的。
「祝演出顺利。」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了上来，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怅惘。
退役这两年，柳冬意几乎快忘了，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从她十六岁第一次作为芭蕾演员登上正式舞台的那天起，每次演出前，无论大小，无论她在团里的角色是主演还是配角，都会雷打不动地收到一束红玫瑰。
贺卡上也永远是这同一句打印的祝福语，十四年来，从未缺席。
记得刚开始的那几年，她也曾试图联系过这个神秘的送花人。
询问花店，在门口蹲守，甚至拜托过朋友，但那人大概是刻意隐藏了身份，无论她怎么找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信息。
对方似乎只想送出祝福，并不想被她知晓或打扰。
如此，她便也慢慢释然，尊重了对方的隐私。之后再也没有主动去寻找过，只是习惯性地在每次演出前，期待这份匿名的鼓励。
此刻，这束如期而至的玫瑰，像一位熟悉的朋友到来让柳冬意那颗忐忑的心稍稍安定了些。但她还是明显感受到，心脏某处更深的角落里，一个刚刚才被小方的话无意间吹胀起来泡泡，仿佛被玫瑰的尖刺轻轻一碰，无声无息地碎裂了。
她垂下眼睫，将贺卡重新折好，塞回丝带下。
“A组那边的化妆已经结束了，你们可以过去了。”
工作人员探头进来通知。
“走吧。”团长拍了拍手，招呼大家。
柳冬意应着，抱起那束玫瑰，跟着人群向化妆间走去。
来到化妆间，鲜红的玫瑰瞬间吸引了一群人的注意，面对众人的好奇和猜测，她想了想，便简略地将那个持续了十四年的匿名送花人的故事告诉了她们。
然而这个匿名人的身份却引发了一场更大的好奇和猜测，各种天马行空的推论在化妆间里飘来飘去，直到团长不得不再次提高声音催促，A组的人才离开化妆间。
柳冬意走到分配给自己化妆镜前，将玫瑰花小心地放在靠近自己一侧的空桌上。
“柳老师，那我就开始给您上底妆了。”
化妆师拿着粉扑和调色盘走过来，语气恭敬。
“嗯，麻烦了。”柳冬意应道，正要配合地闭上眼睛，团长的声音却再一次在门口响起，语气是比刚才更明显的惊讶和笑意。
“柳老师，又有一束花送来了！”
柳冬意猛地睁开眼睛，转头朝门口看去。
团长正抱着一大束花走过来。
这一次，不是浓艳的红，而是素净的白与绿。
不等团长靠近，一阵熟悉的香气便已率先飘来，钻入她的鼻腔。
百合。
是百合的味道。
她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等那束花被放到柳冬意手中时，触感证实了她的猜测。
素白的香水百合，搭配尤加利叶和零星几支淡紫色的洋桔梗，用米白色的雾面纸包装着。
同样，在包装纸的一角，别着一张卡片。
她匆匆忙忙地取下，打开。
是一行手写的字。
「希望您能享受舞台，一切顺利。」
明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祝福语，柳冬意却感觉那么熟悉，几乎都能从这陌生的字迹里听见他拘谨的声音。
会是他吗？
柳冬意告诉自己不要猜。
猜了就是又一次踏入那不该有的期待。
可期待却像潮水一般猛烈地向她袭来。
“柳老师？”化妆师疑惑地轻声唤她。
“抱歉，”柳冬意攥紧了手中的卡片，忽然站起身，对化妆师抱歉地笑了笑，“我出去一下。”
说完，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裙子，便抱着那束百合，快步跑出了化妆室。
团长还未走远，见柳冬意追了过来，还有些诧异。
“柳…”
“团长，可以麻烦告诉我，这束花是哪个工作人员送过来的吗？”
团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为了一束花如此着急，赶忙说：“是门口负责检票的小李拿进来的。”
“谢谢团长。”柳冬意匆匆道谢，提起裙子转身离开。
跑到电梯间，正好有一部电梯正在上升。
她用力按了下行键，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变化的数字。
从2慢慢跳到4，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柳冬意甚至等不及门完全敞开，便侧身挤了进去，迅速按下关门键和1楼。
轿厢平稳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以及怀中百合的香气。
会是他吗？
她又一次地猜测。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脑子里只有这一个选择。
明明有那么多可能。
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最不该的那个。
可…
如果是真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告诉他，自己因为这束花而方寸大乱？
告诉他，自己昨夜未能说出口的答案？
告诉他，她喜欢上了一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男生？
而她，真的要用这个可怕的事实砸向他吗？
不等答案出现，电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柳冬意脚步也不自觉向后缩了半步。
眼前的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等候在门前的乘客，陆续涌进。
高大的身影挤得轿厢里没有一丝缝隙。
让人下不来，也上不去。
如此，原拓便
只好等待下一趟电梯。
望着镜面里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
而后，别开了视线，没有再去看那个无耻的自己。
等了片刻，电梯再度到达一楼。许是因为演出已经开场，这一趟没有多少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