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冬
意轻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看到斯贝他们就开始追忆当年了。”
她也跟着笑了,侧过脸看她,“也有一部分原因吧,你不也说她跟我那时候挺像的么?”
“所以是因为这,你才这么倾尽全力去帮他们吗?”
唐绘珊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头顶刺目的光线,也遮住了小半张脸。
半晌,她沉沉开口:“与其说帮他们,不如说是帮我自己找一个答案吧。”
“找什么答案?”
唐绘珊却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己也说不清的弧度,“我也不知道,但就是觉得他们的乐队不该这样草草结束,所以就没办法袖手旁观。”
“现在找到了吗,那个答案?”
“哪有那么快,”她坐起身,曲起腿,双臂环抱着膝盖,“不过看他们今天这么团结的样子,说不准以后真能搞出个什么名堂来呢。”
看着好友眼底那束熟悉的光亮,柳冬意的心也不自觉被照得柔软下来,“那你唐老板可就是他们成名的第一大功臣了。”
“我算什么大功臣,”唐绘珊噗嗤一笑,探身拿起茶几,拿起一个打开的铁盒,“要真论起来,你今天可才真是拯救了他们乐队的大功臣。”
“你是不知道他们今天下午的时候气氛有多僵,特别是原拓走的时候吓得我以为他们差点就要原地解散了。”
说完,她手一扬,将某个东西朝她的方向抛了过去。
柳冬意伸手接住,熟悉的深蓝色方块上面印着烫金LOGO,是自己上大学时经常吃的黑巧牌子,浓度很高,苦得纯粹。
那时候绘珊见她常常吃这个,就时不时地买几盒放在零食筐里,但因为买的浓度不高,所以最后大部分还是她自己吃完的。
柳冬意摩挲着包装纸,却没有撕开,自从重新加入舞团后,她的饮食比往日控制得更加严苛,这种高糖高热量的东西,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了。即便这个黑巧浓度不低,热量也不容小觑。
她正想将巧克力放回茶几时,唐绘珊的声音再度从沙发对面传来。
“冬意,话说…你是在哪找到原拓的?”
柳冬意的手蓦地停在半空。
她半垂着眸,视线落在茶几上。
擦得干净的玻璃倒映着客厅的景象,暖色的灯光,沙发的一角,还有她自己和那个紧握在手心,已经变成巧克力的,不曾思考过的问题
自己在哪里找到他的?
在艺术中心的大楼外。
他坐在那,遥望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或许是她,或许是某个不知名的人。
如果是后者,又会是谁呢?
如果是前者…
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却又在触及到某个边界时,戛然而止。
仿佛本能地设置了禁区,不许再深入。
柳冬意将巧克力放回桌面。
任由玻璃里的倒影,兀自思索,兀自探索。
“他回家了,我打电话给他小姨才知道的。”她这样自然而然地说着。
唐绘珊没有原拓小姨的电话,自然也无从分辨真假,但十多年来知根知底的相处,让她太了解柳冬意了。
了解她下意识的微表情,了解她内心波动时加快的呼吸,了解她撒谎时视线不自然地逃离。
她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柳冬意垂在身侧,左手无名指上。
种种画面闪过脑海。
那晚看见斯贝和原拓一起时,她近乎反常的离开,斯贝他们遭遇房东勒索时她突然的出现,那通演出前长达半个小时的电话,以及此刻这个合情合理,却经不起推敲的谎言。
这些细碎的碎片,逐渐拼凑出那个似是而非的可能,大概并非自己的臆测。
唐绘珊忽然感觉到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交织缠绕,一时难以厘清。
是该高兴吗?高兴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将她拉出周敛失踪的泥潭。
还是该担心?担心他们十一岁的年龄差距,很难一眼望见完美安稳的结局。
亦或是,苦涩于她没有吃完最苦的黑巧克力,就无法允许自己去吃甜的东西。
“怎么不说话了?”
柳冬意的声音将唐绘珊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眨了眨眼睛,“我就是觉得缘分还挺奇妙的。”
“嗯?”她柔声问,“怎么奇妙了?”
“咱们俩都三十好几的人,居然还能跟这群八竿子打不着的大学生碰一起去了。”
柳冬意也跟着她弯起嘴角,眼神却有些悠远,“是啊,挺奇妙的。”
“冬意。”
唐绘珊突然喊了她一声。
神情收敛了调侃,带上几分认真。
“怎么了?”
“你觉得…原拓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陡然被抛了过来,柳冬意神情微微滞住,随即化作一声干笑,“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我就是在想,”唐绘珊坐直了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如果我们上次讨论的那个二十岁的男生,是原拓这样一个人的话,情况会是怎样?”
客厅里安静下来。
挂钟的滴答声被放大了。
窗外似乎有风经过,吹起树叶沙沙作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柳冬意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那极力想要克制的好奇,仿佛被绘珊这句直白的假设撬开一道缝隙,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溜了出去。
“会是…怎样?”
唐绘珊望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道:“大概会拼尽全力想要追上对方的脚步,即便不用停下来等他,他也会毫无怨言甘之如饴的吧。”
柳冬意静静听着,唇角微弯,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却露出一丝怅然的波澜。
“可是为什么要那么累呢?”
她轻声反驳,可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清。
“明明才二十出头可以慢慢走的人生,干嘛要为一个人跑得那么累呢?”
说完这话,柳冬意看向不远处橱柜相框里,那个鲜活的二十二岁的自己。
那块深蓝色的巧克力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里,她依旧没有拆开,而是用指尖捏着包装纸的两端,微微用力,反复地向外拉扯,试图将上面每一道细微的褶皱都彻底抹去,恢复它最初完美的模样。
“谁知道呢?”
唐绘珊突然伸出手,拿走了正在被折磨的巧克力。然后用另一只手撕开了包装纸,重新递到柳冬意手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
“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足够幸运,能在这个世界上遇到那个让我觉得值得的人。”
“那么无论他在多远的前方,无论我需要跑得多快多累。”
“我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跑着过去。”
“用尽我全部的力气。”
第54章
凭借于唐绘珊神通广大的人脉, 乐队的录音很快敲定在周天下午。
众人收拾好自己的装备,再度挤上唐绘珊那辆黑色吉普前往录音室。
今日天气晴,车子穿过慵懒的街道,半个小时后在一栋老旧的临街小楼旁停下。
黎斯贝仰头打量, 这栋有些破旧的四层小楼, 墙体上的白漆斑驳脱落, 露出
底下的灰色水泥, 楼旁电线杆上缠绕着杂乱的电线, 穿过窗户旁,还有几件衣服挂在上面。
“珊姐, ”她眨眨眼,“这里面还能搞录音室啊?”
唐绘珊挎上背包,抬脚将车门关上, “这你就不懂了吧, 高手在民间,在这种地方录出来的歌那才叫专业。”
“专业的自然白噪音是吧?”张博远从后座钻出,冷不丁地呲上一句。
才一说完,他就看见唐绘珊抬起手来。
被打了这么多回,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旁边闪了一下,可好巧不巧踩到一块小石子,脚下一滑, 整个人向后仰去。
好在原拓就站在他旁边,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胳膊, 才避免摔了个狗吃屎。
“谢了。”张博远惊魂未定。
“走吧, ”原拓放开他,提了提肩上的吉他包带,“咱们该上去了, 别让人家等久了。”
唐绘珊也挥挥手,“走了,去顶楼。”
楼道狭窄,还堆了许多杂物。几人背着乐器装备,不得不侧着身子,分两拨往上走。
每层左右各一户老式铁门,到了四楼,却只有左边一扇门,严丝合缝地嵌在墙里,纯黑色的金属材质也与楼下的破旧感格格不入。
张博远抬手敲了敲门,等了几秒,却并不见有人开门。
如此,他加重力道又敲了一遍。
可好半会,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珊姐,咱是不是走错啦?”
黎斯贝小声问。
“不能啊…”唐绘珊一边嘀咕着,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核对地址。
不料手机才刚一拿出,咔哒一声,黑色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