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扎得松散,鼻梁上架着副豹纹窄框眼镜的女人从门缝中探出头来。
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眯着眼睛打量门外的一群人。
“雯姐的朋友?”她试探性问道。
“嗯,”唐绘珊走上前,“你是CoCo吧?我是唐绘珊。”
CoCo点点头,将门完全敞开。
众人这才看清她身上还穿着一套玫紫色的卡通熊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大约是才从梦里醒来不久。
她侧身让开通道,打了哈欠,“进来吧,里面有些乱,别介意哈。”
等CoCo撒着拖鞋转身进屋,几人这才拎着自己大包小包的东西,跟着进到了屋内。
门在身后合拢的一瞬间,双层隔音玻璃和满墙的声学板材瞬间吸走了外面所有的市井喧哗。
由此,他们才知道那扇门的作用,同时也明白四层为什么仅有一扇门的原因。
两间打通的屋子,中间没有隔断,空间开阔得与外面楼梯间的逼仄似乎是两个世界。
靠左侧是一整面黑胶墙,木质格子里密密麻麻贴满了唱片,从经典摇滚到独立电子,爵士乐到实验噪音,封面的颜色虽然很多彩斑斓,但看起来并不凌乱。
不过比起这面唱片墙,最吸引几人注意的是靠窗的那面墙。
墙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纸条,有些来自知名乐队,印着张扬的logo和签名。
更多的是手写笔迹,写在便签纸,餐巾纸甚至烟盒的背面。
「在这里录制了最棒的demo!」
「希望永远有歌唱有酒喝。」
「纪念断掉的吉他弦和通宵的夜晚。」
「我要红!要全世界都听我们的歌!」
字迹潦草或工整,愿望庞大或微小,层层叠叠,像一片茂密而蓬勃的音乐森林,几乎覆盖了原本的墙面。
“你也住这地方吗?”唐绘珊主动问。
CoCo正走向角落的半开放式小厨房,她回头答道:“是啊,我平常睡左边那个房间。”
她用下巴指了指一扇虚掩的房门,“那边就是录音室,你们可以先进去看看。”
闻言,几人也抱着好奇往CoCo所指的那间屋子里走去。
推开沉甸甸的门,录音室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与他们那日在繁光娱乐时看见的录音室虽然布局上大同小异,但比起大公司的专业和精致,这间录音室显然要随意许多。
控制台上放着没有收拾的马克杯,以及一袋拆开却没吃完的薯片,压在一叠手写的草稿纸上面。
一张旧沙发靠在屋角,上面还放着一把木吉他,吉他上面还搭着一件看不出形状的衣服,上面的亮片闪得有些晃眼。
不知为何,看到这幅景象,乐队三人却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时,CoCo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个图案各异的马克杯,杯中飘出浓浓的咖啡醇香。
“要加糖加奶的在那边的小柜子里去拿,”她努努嘴,指向角落里的一个藤编的小柜子,“里面还有零食什么的,想吃的话也随便拿别跟我客气。”
黎斯贝接过她递来的咖啡,由衷感叹了句,“谢谢CoCo姐,你这里好酷啊。”
“那必须的,”CoCo将咖啡分发下去,自己也拿起一杯,倚在调音台边,“等喝完了咱们就开工,抓紧点时间。”
时间的确不宽裕,众人自是没什么意见,一个两个地抓紧喝完手里的咖啡。
原拓低头看向手里的杯子,黑褐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倒映出头顶那盏灯和他自己琥珀色的眼睛。
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摇晃着,让他想起了那日在早餐店,柳冬意为自己调配的那杯咖啡。
他抿了抿唇,起身来到CoCo所说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细砂糖和奶油球。
他学着她的样子,全都倒了进去。
一圈一圈,搅拌至温润的浅褐色。
可喝下去,那股直冲脑门的苦味,却未消减半分。砂糖的甜和奶油的润滑似乎只是浮在表面,与咖啡的苦毫不相融。
无奈,原拓便只能将剩下的半杯咖啡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把杯子交回给CoCo,他拎起自己的琴包,走到收银室一角,从里取出吉他以及那本他随身携带的歌词本。
即便本里的字字句句原拓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不自觉地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看他无法言说的感情,那些在深夜涌现放思绪,被拆分成象征和隐喻,在一页页朦胧不清的形容词里散落,最终在空白页与百合花瓣之间,将她的名字拼凑成型。
“原拓,准备开始了。”
何风的声音响起,原拓迅速合拢笔记本,将它塞进琴包里。
“好。”
由于几人都没有录音经验,CoCo决定第一遍使用同步录制让他们先适应环境。
“你们要说什么直接对着耳机说就好了,我都听得见。”CoCo在外面的控制室,对着麦克风说道。
“明白。”三人陆续回应。
“那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开始。”
说完,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安静,静得三人几乎都能听见自己过速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原拓,何风。”
耳机里,一声压抑着音量的气声传来。
“怎么了?”
紧接着是何风的声音。
“没什么,”黎斯贝继续压着音量,“就是想测试一下耳机,顺便缓解一下气氛,over。”
她才说完,耳机里立刻传来CoCo带着笑意的声音,“屋子里没有怪物,可以正常说话,over。”
此话一出,耳机里先是安静了一秒,随即四面八方的笑声混合在一起,灌进原拓的耳朵里。
听着这笑声,他忽然间记起上次在繁光的录音室里的场景。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四周安静得像一座封闭的孤岛,让他只想要逃离。
现在,笑声渐渐停息后的录音室依旧安静,摇摇晃晃的海浪托着一艘小船,从孤岛驶离,驶向一片更开阔的水域。
耳机里传来CoCo的预备音,原拓深吸一口气,来到麦克风前,手指抚上琴弦。
在数字倒数结束时,拨动了第一根琴音。
五首歌录完,傍晚的夕阳刚好穿过窗户,铺在那面五彩斑斓的便签墙。
黎斯贝心念一动,“CoCo姐,我们可以在这上面留言吗?”
CoCo很是爽快地答应下来,还热情地拿来便签纸和笔分给了几人。
原拓看着便签纸上的卡通画,思来想去一时无从下笔。
写今天的经历,还是心情?
写未来的祈愿,还是憧憬?
好像有很多想写的东西,但笔落下去后,却不可抗拒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我写完了!”
黎斯贝率先
写完,拿来胶带将便签贴到墙面中央。
何风凑过去看了眼,笑了笑,随即将自己写下的「万事如意」贴在了那张「我要做全世界最酷的鼓手」的便签旁边。
张博远则龙飞凤舞地留下「到此一游」,贴得高高的,生怕人看不见。
见原拓写完后迟迟没动静,黎斯贝过去瞅了一眼,待看到内容时她眉头一挑。
“原拓,你这写的啥?”
她这一问,几道好奇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然而当他们看清便签上那行字时,也都是一头雾水。
“没什么,随便写的。”
原拓语气平常,拿起一节胶带,走到墙边,将那张「加了奶油和糖以后会变甜的咖啡」慢慢融化在温润的余晖边缘。
离开录音室,五人来到楼下,看向远处。
天空已经被夕阳烧成了铁锈一般的红,却并不灼热,而是被秋意浸凉,均匀地铺洒在云层之间,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
四周的家家户户也都亮起了灯,半开的窗户里,飘来锅铲的声音和炒菜的香气。
黎斯贝撞了下唐绘珊的胳膊,“珊姐,这些录音我们是不是要传到网上去啊?”
她会意过来,“是啊,你们会弄吗?”
“会是会,”黎斯贝抿抿唇,“但我没有电脑,何风你呢?”
何风摇摇头,“我电脑借出去了。”
“我也没有。”张博远立马接道。
听着几人的对话,原拓莫名觉得有一丝不对劲,他明明记得黎斯贝之前还拿过电脑导出的音频文件来给他们打样,怎么现在又说没有了?
可不等他细想下去,唐绘珊清了清嗓子,拉走了他的注意力。
“那待会都去我家弄吧,正好我家里有几袋速冻饺子要过期了,顺道一起帮我解决了吧。”
“珊姐威武!”
“我就爱吃饺子!”
疲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饺子宴驱散不少,几人拎起各自的装备,几乎是跳着朝吉普车小跑过去。
看着他们雀跃的身影,原拓也不再在意那点奇怪的疑虑,将吉他包挎回肩上,跟上了大家的脚步。
回去的路上,烧得铁红的夕阳渐渐冷却,余烬的灰,将天际线那一抹残存的鱼肚白遮盖,成型的月亮才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