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柳冬意的车因为小区不允许外来车辆入内，停在了稍远的公园停车场。
“冬意, 到家了记得和我说一声。”
唐绘珊站在电梯内嘱咐着。
“嗯, 我知道了, ”柳冬意轻声应着, 随即目光转向她身后, “你们回去也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了。”
“好嘞, 冬意姐晚安！”
互相打过招呼，唐绘珊松开按钮，眼神在两人之间深有意味地来回扫了一圈。
“那我们就先走了。”她说。
“好。”
“珊姐再见。”原拓也应道。
等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紧了紧, “那…我们走吧。”
柳冬意弯唇，“好。”
推开单元楼的门，一阵细风贴着地面滑了过来，拂动脚边的落叶，吹起裤脚和裙摆。
抬起头，天是墨蓝色的。
月光是朦胧的，并不皎洁, 照在斜前方，影子也因此不再分明, 模糊地拖在身后, 试图找寻一个可以和他们平行的节奏。
两旁树木影影绰绰，路灯间隔着洒下昏黄的光晕。
两人从一盏灯走入另一盏灯下，影子便从身后被慢慢拉长, 递到身前，有那么一两次，几乎要触碰到一起，却又在即将触碰的瞬间，随着步入下一片光亮而倏然分开。
“今天感觉怎么样？”
身旁传来她的声音，原拓那漂浮在半空的视线慢慢回拢，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挺开心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也是。”柳冬意忽然说。
听到这个回答，他偏头看去。
看路灯在她的眉宇间，慢慢流淌，慢慢融化了久久凝固在那里的惆怅，只剩下一片带着温意的柔软。
原拓不敢看得太久，怕自己忍不住去问她，为什么很久没开心了？
是因为…周敛吗？
但他不能问，也不敢问。
只能顺着她的话，问了一个安全，却又能窥探一丝她内心的问题，“为什么？”
柳冬意没有立刻回答，缓缓慢下脚步，抬头看向头顶那弯薄薄的月牙。
半晌，才轻声说：“因为吃到了很久没吃的巧克力。”
话到这里，她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犹豫后面的话该不该说出口。
不过，这犹豫没持续太久，脚步就重新向前迈去，“还有，能有机会陪你一起这个生日，我很开心。”
原拓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停滞的脚步，也轮到他的顺序。
他像是被那句话施了定身术，怔怔地落在后面半步。
柳冬意回头看他，“怎么了？”
原拓下意识别开了头，他突然很庆幸自己站在两盏路灯之间的交界处，让他可以借用夜色，掩盖自己发红的耳根。
喉咙结结实实地滚了一圈，他继续跟上她，声音低低地说了句：“谢谢您能来陪我过生日。”
“我也谢谢。”
“嗯？谢我什么？”原拓没反应过来。
柳冬意转身继续前行，“谢谢你的巧克力蛋糕。”
走出小区，没有树木的遮挡，风变得有些喧嚣，吹乱了柳冬意颊边的碎发。
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目光望向不远处，“公园在那边，走个五分钟左右就差不多了。”
她说着，脚步转向公园的方向。
原拓应了一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话在这里自然而然地停了，两人也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沉默的路上，漂浮着许多未拆封的礼物盒，每一个都系着柔软的丝带，装满了未尽之语。
迎风的方向，深秋夜的凉意如丝丝缕缕的细线，缠绕着风一起吹了过去。
柳冬意今天只穿了件毛衣长裙，保暖的效果微乎其微。风毫无阻隔地扑过来，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缩了缩脖子，双手也不自觉地交叠着抱在一起，挡在身前，试图留住
一点体温。
原拓察觉到她的动作，忙问：“您冷吗？”
她摇摇头，正想说还好，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他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拉开拉链，将外套脱下。
然而，一气呵成的动作后，原拓却停住了。
他紧巴巴地抓着外套，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递给她穿吗？可柳冬意那诧异的神色，让他猛然发现，自己这个举动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可不递过去，外套已经脱下来了，再穿回去好像显得自己更奇怪了。
左右抉择之际，他看见柳冬意上前一步，下一秒，他的手便空了。
而她的灰蓝色长裙外，则多了一件他的黑色外套。
“现在不冷了，谢谢。”
说完，她便朝着公园的方向继续走去。
原拓愣愣地站在原地，等那句不用谢在风中散去，才反应过来忙跟了过去。
走到十字路口，恰好绿灯结束。
90秒的倒数，心照不宣地延长了这条路。
大约是时间太晚，夜色安静下来，却不完全沉默。
远处行人的交谈声，近处秋蝉最后的鸣叫，以及身体里并不平静的呼吸，起伏着，酝酿着拆开下一个装着话题的礼物盒。
终于，三十秒过去，礼物才挑选完毕。
“您很喜欢吃巧克力吗？”
柳冬意怔了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方才说的巧克力蛋糕。
“其实也不算特别喜欢。只是以前训练时控制体重，能选择的甜食不多。”她的声音，带了些回忆的悠远，“黑巧克力的热量相对可控。”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让原拓心里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酸涩。他忍不住偏头看向她瘦削的肩膀，在他的外套里，显得那么单薄，瘦削，甚至有些空荡荡的。
他突然想说，不用那样压抑自己，想说您现在这样很好，但任何一句话都显得逾越。
最后，千言万语在唇齿间转了几圈，他只是低声说：“辛苦了。”
柳冬意却听懂了什么，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身后停驻的车灯正好照在他脸上，让她可以那么轻易地看见他眼中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心疼。
那情绪如此直接，几乎要塞满了那短短三个字。
“没关系的，”她的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有时候节食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比平常更觉得幸福，所以在演出之前我都会吃一点喜欢的东西，上台之后就会稍微不那么紧张了。”
不知怎么的，听到这番话原拓心中那股酸胀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减，反而变得愈发浓重了。
他回忆着他们一起吃过的仅有的几次饭，每次她都吃得少少的，对荤腥重油一类的食物基本上都没怎么动过筷子。
他之前以为她的口味清淡不喜欢吃，但今晚，他看见她对那几道重油重辣的菜也并没有忌讳，反而还吃了不少。
现在看来，不是不喜欢，只是一直为体重克制着自己的食欲罢了。
想到这，原拓不由得叹了口气。
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怎么突然叹气？”柳冬意问。
他眼皮一跳，忙摇了摇头，“没什么。”
苍白的三个字，显得那么无力，但原拓又如何将那些逾越的话明说，只能借由绿灯揭过了这个话题。
“绿灯了，走吧。”
柳冬意也没有追问，与他并肩，迈步向马路对面走去。
绿灯不长，只有三十秒钟，将这条人行道瞬间缩短了三分之二。而距离停车的公园的路程，也只剩下三分之一。
走到马路对面，原拓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您的演出怎么样了，都还顺利吗？”
柳冬意脚步微顿，轻声说：“挺顺利的，观众的评价也都还不错，还有之前的舞团朋友打电话过来，说我跳得很好，甚至比以前还要好。”
说到最后半句，她的语调微扬，带着一丝不太常见的开心。
原拓也跟着扬起嘴角，“那就好，之前还担心您会紧张来着，现在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没有。”柳冬意很快接道。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
“两年多没登台，怎么可能会不紧张。”她望着不远处的公园大门，柔声说，“但在演出前，我收到了一束百合花，花上面有一张贺卡，写着让我享受舞台。”
“然后，我就不紧张了。”
说完，柳冬意拢了拢身上的外套领子，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束百合花的香气。
淡淡的，萦绕在过路的风里，将她全然包裹着，抵御深秋的凉意。
而她的一字一句，也如同滚烫的火星，溅进原拓心里，烘得薄薄的卫衣穿在身上竟变得奇热无比。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柳冬意知道送花的人是自己，她会是怎样的反应。
可他想不出更好的借口去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去宁昌，也不想让那束花的使命掺杂一丝卑劣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