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音乐响起时,她的手臂划过头顶,脖颈微侧。
起初的几个动作依旧能看出刻意的模仿和绷紧的肌肉,但随着旋律流转,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延伸的指尖开始带上情绪, 旋转时带起的风里,似乎也有了湖面的湿气。
五分钟后, 音乐在小节的末尾停止。
柳冬意拿起搭在杆上的毛巾递过去, “这次很标准,感觉也很对。尤其是中间那个连续的挥鞭转,轴心比上次稳多了。再多练习一下, 面试四小天鹅应该没多大问题。”
小方接过毛巾,却没有擦,紧紧攥在手中,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真的吗,我真的跳得还可以吗?”
“还要我再夸你第二次是吧,”柳冬意眼底笑意加深,抬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想得美。”
小方被敲得哎哟一声,捂着额头傻笑道:“不是啦,就是觉得能得到你的认可,我特别开心。”
“不过你练归练,但也要注意多休息,”她也跟着弯起嘴角,语气温和地叮嘱,“肌肉需要时间记忆,也需要时间恢复,劳逸结合才是最重要的,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好嘞!”小方用力点头,抬手擦去额角的汗,“姐,那你这次准备面什么角色?舞女吗?”
柳冬意
正要喝水,手在空中顿了一顿。
“还没想好,”她垂下手,将杯盖拧上,“大概…还是舞女那几个角色吧。”
小方将毛巾对折搭在脖子上,来到她身边坐下,“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奥杰塔吗?这可是咱们舞团今年最重要的一场大戏,我真的超想看你的三十二圈挥鞭转,以前都是隔着屏幕看视频,要是能亲眼在舞台上看到,肯定震撼一百倍!”
“再看吧。”柳冬意弯腰将鞋上的缎带松开,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也没有再就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去洗个澡吧,马上就下班了。”
小方察觉到她不愿多谈,立刻识趣地打住,双手撑地站了起来。
“走吧走吧,对了姐,你待会要不要和我还有小张一起去吃饭?她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味道特别正宗,开业还有六折活动呢。”
柳冬意抿了抿唇,声音带着几分抱歉,“抱歉,我中午已经有约了,恐怕只能等下次和你们一起去吃了。”
“有约?” 小方眼睛噌地一下发亮,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凑近了些,“第一次听你说中午有约诶,谁啊?男朋友?”
柳冬意看着小方亮晶晶的眼睛,失笑地摇了摇头,想要否认,话到嘴边,却不知怎地打了个转,变成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调侃:“你这颗脑袋,净喜欢猜些有的没的。”
既没否认也没承认,模糊不清的态度,让小方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悄悄打量着柳冬意。
这两天,她能明显感觉到柳冬意身上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以前的她虽然也爱笑,但那笑里总是带着一丝疲惫和淡淡的疏离。
像隔了一层什么,总让人觉得,有些遥远。
但现在,小方能感受到她确切地存在于这里,不是那个令人尊敬的前辈和偶像,就仅仅是她柳冬意,一个会敲她额头,会为一场午餐约会而提前结束训练的,活生生的人。
她咧嘴一笑,不再追问,只是挥挥手:“好啦,我不乱想,那就祝你们午餐吃得开心咯!”
洗漱完,柳冬意来到更衣室换上便服。
她抬手,正要从储物柜里把包拿出来时,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的左手。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高窗直照进来,一道光恰好落在她的无名指。
镶嵌在戒指上的钻石,每一个切面都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捕捉着光线,再将它们削成锐利而璀璨的针,一下,又一下,刺进她的眼底。
那闪烁的频率,竟与她的呼吸,出奇地同步。
柳冬意眼睑微动。
她曾记得,绘珊问自己是否还要继续等周敛回来,它就是这样,一闪一闪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他会回来的。
现在,没有人再问她这个问题了。
所以,也就不再需要它的答案了。
柳冬意伸出右手,捏住戒圈,轻轻转动。
很松,不知不觉间,它早已不再贴合。
她看着掌心里的戒指,钻石的光芒收敛,变成一颗沉默的石头。
然后,她打开手提包的夹层,将它放了进去。
拉上拉链,一切归位。
来到大厅,从屋顶天窗照进来的阳光映出她匆匆的身影,却在距离旋转门几步近时,又莫名放慢了速度,同时眼神下意识透过玻璃,扫视着门外过往的身影。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行人三三两两,步履悠闲或匆忙。
但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玻璃门,微微用力。
门轴转动,她随着转动的门步入她推门步入秋阳之中,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人行道。
落叶、自行车、匆匆行人…
相似的轮廓一个个出现又消失,依然没有那个预想中的身影。
柳冬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半,已经到了他们约定的时间。
她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尚未接通的电话在耳边空白地凝聚,同时视线仍再次扫向街道的尽头。
就在电话接通的嘟一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些许迟疑,如同穿透嘈杂背景的一缕清风,自右后方传来。
“冬意姐。”
她蓦然转身。
目光穿过粼粼的秋阳,定格在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
原拓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纸杯,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长呢大衣,衣摆垂到膝下,里面是似乎黑色西装与白衬衫,正式得与这悠闲的秋日午后有些格格不入。
见柳冬意这样直直地看着自己,他握着纸杯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嗫嚅着唇问:“我这样穿…是不是很奇怪?”
问完,他又像是害怕立刻听到否定的答案,半垂着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
可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头的期待,凭着眨眼的瞬间,去见缝插针地捕捉柳冬意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有一点。”她拧着眉说。
听到这句话,原拓的心不由得沉了半分,克制着快要垮掉的嘴角,有些慌乱地向前一步,将手里一直端着的杯子递过去,试图转移话题。
然而,就在他递出杯子的同时,柳冬意也朝前走了一步。
原拓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的本能地叫嚣着想要向后退去,拉开这突然缩短的距离。
可另一种更汹涌的本能,让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两步,走到自己面前,近到几乎鞋尖相抵。
近到他几乎可以看见她眼里的自己,呆呆地张着半张嘴,好像是要说些什么。
大约是要解释这身不太合身的衣服,又大约是继续将话题往手里这个纸杯转移。
可原拓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见柳冬意抬起双手,伸向自己的脖颈。
领带在她指尖松开的瞬间,原拓浑身一颤,喉结无法自控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恰巧蹭过她的指节。
而她似乎没有察觉这道触碰,只是专注地垂着眼,用手指勾住那条过紧的领带结,轻轻一拉。
原本紧紧束缚着喉咙的结扣松开了。
空气涌了进来。
“面试也不用勒这么紧,”柳冬意轻声说着,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畔低语,“自然一点就好。”
她右手捏着宽的那端,从环绕的圈中穿过,手指轻轻一抽。
一个工整的温莎结便在她指尖成型。
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好了。”她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从领结处缓缓上移,落在他脸上,端详了片刻。
随即,一抹浅浅的笑意,在她嘴角漾开,“现在看起来就不奇怪了。”
原拓下意识低头去看,却只能看见领结的轮廓。他抬手想去碰,又怕碰乱了她的作品,最后那只无处安放的手只是局促地抬起,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后颈。
“谢谢…”他声音干巴巴的。
“不客气。”柳冬意自然地接道,仿佛方才的行为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帮忙。
“这个是什么?”她指了指他手上一直端着的杯子。
原拓像是被忽然点醒,赶忙将杯子再次递了过去,“路过饮品店买的,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柳冬意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
她打开杯盖,浓郁的巧克力香气混合着奶油甜香,蒸腾而起,像一层柔软而温暖的纱,短暂地覆上她的脸颊,也柔化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她眼神微动,将杯子送到嘴边,轻抿了一小口。
很甜,像是世间所有的巧克力,都轻盈地,没有一丝重量地融化在她的嘴里。
“谢谢,”柳冬意抬起眼,看向正满脸忐忑等待评价的男生,“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