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高中，大学也都遇到了很多很好的同学和朋友。”
他顿了顿，绞着衣角的手指停了下来。
雨声似乎变大了些，沙沙地响。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要被雨帘隔开，却又清楚地传了过来：
“然后，直到现在…遇到了您。”
“所以觉得，自己一直都很幸运。”
话音落下，身旁许久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滴滴答答，敲打着世间的一切。
他正想侧过头，去看她的表情。
肩膀上，忽然微微一沉。
而后她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我也是。”
第64章
傍晚时分, 小雨停歇。所有白日的喧腾与尖叫，都被雨卷走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温润昏黄的光随着微风漾开的涟漪，碎成片片金箔, 在地上的各处水洼里摇曳。
而在游乐场中央, 沉寂了一下午的旋转木马, 也随之亮起。
在这游客稀疏的雨后黄昏, 亮得那么不合时宜, 又那么理直气壮，像这个遗世独立的童话世界里, 一首自顾自哼唱的歌。
“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原拓窘迫地看着她, “您的肩膀没事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柳冬意转了转脖子，“是有一点。”
四个字如四颗螺丝，被一把无形的小锤子，敲在原拓绷紧的神经上。
他脚步一顿，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得僵在原地，耳根上那难为情的红晕迅速蔓延至整个脖颈, 连呼吸都变得讷讷的。
“那…那怎么办？要不，我帮您…”话说到一半, 他噎住了, 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看着他手足无措，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的样子，柳冬意佯装平淡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不过她没接他的话茬, 而是抬起眼，在周边环绕了一圈。
“肚子有点饿了。”她说。
原拓一愣，没反应过来这话题的跳跃。
柳冬意是目光却已经扫视完成，最后定格在不远处一座蛋糕主题餐厅。
声音轻扬，“我想吃那个。”
如蒙大赦般，原拓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着的身体也终于有力气松弛下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家餐厅，像一块刚出炉的，蓬松饱满的巨型奶油蛋糕，摆放在旋转木马和摩天轮之间。
不知怎么的，明明只是一个装修造型，可在这明暗交接的朦胧黄昏，空气里似乎真的飘来一丝似有若无的甜香。
“好，”他柔声应下，“就吃这个吧。”
踏上由浅棕色饼干屑铺就的台阶，两人推开一扇巧克力华夫饼门。
黄油与奶油的甜香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融化后焦糖味，仿佛一床柔软的绒棉被，披在这寒冷的秋雨天。
店内比想象中宽敞，暖色调的云朵灯吊在涂满奶油的天花板上，洒下的光里似乎都带着糖霜的味道。
原拓跟着柳冬意来到橱柜前，灯光亮的得恰到好处，每一块甜点都显得十分精致，造型也都十分契合游乐场的主题。
摩天轮造型的抹茶慕斯，摆放在旋转木马上的莓果塔，提拉米苏上有过山车的巧克力轨道以及雕刻成城堡造型的焦糖蛋糕。
“您想吃哪个？”原拓抬头问。
“我先看看。”
柳冬意微微弯腰，脸贴近了玻璃一些，眼神在橱柜里几款造型各异的甜品中来回穿梭，时而在某一款上停留几秒，嘴唇无意识地轻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目光又立刻滑走。
可滑走了没几秒钟，却又悄悄转了回来，落在最初停留的哪一款上。
明明只是一件挑蛋糕的小事情，表情却认真得像是在权衡一件重大选择。
原拓就站在她侧后方，留有半步的距
离，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提建议。
只是垂着眸，小心地收敛着自己的目光，看向她的侧影，看她散落的发丝拂过颈侧，看她的手指在橱柜前游移。
他忽然发现就这样看着柳冬意，心里就像是被什么暖绒绒的东西填满了似的，没由来的安心和满足。
或许，心里还是留了一块空地，在等待，等她挑选到最合心合意的那一个，然后告诉自己。
“就这个吧。”柳冬意终于直起身。
原拓沿着她的指尖看去，是一款造型相对简单的焦糖城堡蛋糕，体积不大，焦糖表面还用了白巧克力点缀。
有那么一瞬间，心里那块小小的空地，好似被这座小小的焦糖蛋糕城堡填平。
“好。”
端着焦糖蛋糕和后追加的莓果塔以及一杯奶昔，两人来到一个角落的位置，虽然不靠窗但也能看见渐渐沉入蓝色的夜晚，以及装饰着夜空的摩天轮一角。
原拓将莓果塔端到自己面前，拿起甜品刀划过塔壳，然后小心地将带着最多莓果的一角切下来，盛到一个空碟子里推到了柳冬意面前。
“您尝尝看。”
柳冬意应了声，拿起小银叉，切下一小块带有一颗覆盆子和些许果酱的部分，送入口中。
原拓看她慢慢咀嚼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睑微微朝下，让人看不出情绪。
“还可以吗？”他忍不住试探着问。
柳冬意点点头，咽下那口甜点，才开口，“还可以。”
“那…”原拓正要说话，却见她突然伸出手，拿走了自己手边的甜品刀。
接着，将那盘还剩大半个的莓果塔端到自己面前，切割成了一大一小两块。
大的那块，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上面堆满了莓果，而小的那块主要是酥壳和奶霜。
然后，在原拓迷茫而困惑的眼神中，她将那块硕大的莓果塔放到了他面前的空碟子里。
“你也尝尝看。”她说。
原拓看着那块几乎要堆成一座小山的莓果塔，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您吃吧，我尝一点就好。”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那块小的莓果塔，想和自己的碟子对调。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柳冬意却更快一步，拿起他的叉子，直接塞了过来，“就吃这块吧。”
她的语气一反常态的坚持，让原拓推拒的话只好都咽了回去，“好吧。”
学着柳冬意刚才的样子，他切下一大块，连同莓果和奶油一起送进嘴里。
起初，舌尖感受到的是奶霜和果酱的甜腻，虽然有点甜，但还能接受。
可当他咬破覆盆子和草莓的瞬间，一股近乎于暴烈且尖锐的酸味瞬间侵占了他的口腔。
仿佛将千万颗柠檬的汁水都压缩在了这一口里，强势而霸道地席卷了他整个口腔。顷刻间掠夺了所有先前的甜腻，化作一股刺人的电流，沿着舌根一路直冲天灵盖。
原拓眉头瞬间打了个死结，五官更像是被蹂躏过的纸张，骤然紧缩在一起，又被意志力给强行拉扯着，试图舒展开。
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柳冬意。
她正望着自己。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仿佛能包容一切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却并不平静。
是一种他从未没见过的情绪，毫无遮掩的明媚，甚至于更深处，还亮着一丝极小极小的，仿佛恶作剧得逞后心满意足的笑意。
原拓含着一口酸到灵魂出窍的莓果塔，忽然僵在原地，味蕾上的战争好似都停歇了。
可两秒钟后，从酸味里反应过来的神经才终于迟钝地明白了，那丝狡黠背后的含义。
她的确对自己恶作剧了。
将大半个藏在莓果里的陷阱放到他的碟子里，让他毫无防备地跳进去。
可是…陷阱里，似乎没有危险的荆棘。
他跳入的，是一个名为柳冬意的未知领域，而他小心翼翼探索到的第一件宝藏，意料之外的，是她精心准备的酸味恶作剧。
那股直冲脑门的酸味不知怎么的，渐渐地，渐渐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回甘般的味道，从舌根处隐隐泛起。
他清了清嗓子，“嗯，真的挺好吃的。”
话落的尾音，还是忍不住带了一丝颤抖。
“那…”柳冬意嘴角抿起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手，将装着另一小块莓果塔的碟子理所当然地推到了他面前，“这些都归你了。”
原拓的眼睛瞪得浑圆，“这…这些都我吃吗？”
“是啊，”柳冬意双手托着下巴，语气轻轻柔柔，佯装无辜地问，“你刚刚不是说挺好吃的吗？”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盏悬挂在她头顶上方的云朵吊灯，温柔地笼罩着她，让她整个人都仿佛蒙着一层柔光。
尤其是她的眼睛，像两颗亮亮的太妃流心糖。
而当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原拓忽然觉得嘴里那股酸味，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悄悄消融了，不知是她罕见的孩子气，还是他想象中那颗在嘴里化开的巧克力流心，缓缓淌过舌尖，以最柔软的方式，让其他味道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