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的心突然就毫无原则地软了下来,甚至生出了一点甘之如饴的纵容,“那…这些我都吃了吧。”
话音落下,原拓拿起小银叉,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对准了那块莓果塔。
只是,在叉子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只手更快地伸了过来,将碟子拉走了。
原拓动作一顿,不明就里地抬起头。
才刚抬起,额头上就传来一道很轻的敲击。
“还逞强。”柳冬意收回手,语气带着无奈,还有一丝没藏好的笑意,“小心把牙都酸掉了。”
“没事的,”他下意识地辩解,声音却直发虚,“我可以吃的,其实…也不是特别酸。”
像是要给她证明,他又要伸手去拿被拉走的碟子。
柳冬意轻柔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
“那你是想继续吃这个莓果塔,”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已经启动的摩天轮,“还是…陪我去坐摩天轮?”
原拓的手,就这么定格在空中。
半秒钟。
连半秒的挣扎都没有,他的手迅速而果断地缩了回来。
“坐摩天轮。”
或许是因为下午那场雨劝退了不少游客,也或许是夜色渐深,摩天轮下排队的人寥寥无几。他们只等了一小会儿,就轮到了顺序。
轿厢徐徐降至平台,门自动滑开。
原拓下意识地想让柳冬意先上,她也没推辞,扶着门框,踏了进去。原拓跟在后面,原本习惯性地想走向她对面的座位,保持一点礼貌的距离。
可就在他犹豫的刹那,他看见柳冬意的身体向旁边挪动了一点点,刚好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她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低着头整理自己的大衣。
原拓心脏轻轻一跳,没有再犹豫,脚步一拐,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身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摩天轮缓缓启动,轿厢脱离站台时轻微一沉,产生些许晃动。
“你恐高吗?”柳冬意忽然问。
原拓攥在口袋里的拳头悄悄松开,摇了摇头说:“我还行,您呢?”
“有一点点。”
原拓有些意外,“那您怎么还想着坐摩天轮?”
“因为…”她抿抿唇,轻声说,“想验证一件事情。”
“什么事?”
柳冬意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重新将视线投向了一旁巨大的观景窗。
原拓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才注意到,不知是因为轿厢内外的温差,还是因为刚下过雨,玻璃窗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蒙上了一层柔软的纱。
而窗外那些逐渐变小的彩色屋顶和路灯都在这层水雾后面模糊开来,晕染成一团团朦胧而梦幻的彩色光斑。
就在这片朦胧之中,他看见柳冬意突然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在那布满水雾的玻璃上,写下了一串字母。
「OPERA DE PA
RIS」
“这是什么?”原拓轻声问。
“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柳冬意的声音很平静,“从我第一次站上舞台起,就最想去的地方。”
原拓望着那串字母,想起很久以前,在得知她是国家芭蕾舞团的首席时,自己曾经偷偷在网络上搜索过相关的信息。
铺天盖地的报道里,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这个名字总是伴随着世界顶级舞团,芭蕾圣殿,无数舞者终极梦想之类的字眼,反复出现。
具体资料,有多难进,历史有多辉煌,他其实记不太清了。
只是对这个地方,留下一个极其遥远的模糊印象。
他转过头,看向柳冬意。
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字母,眼神有些放空。
此刻,他们所乘坐的轿厢已经悠悠越过了半空,还在继续上升。而观景窗外的夜空,像一块巨大无垠的靛蓝色幕布,包裹着她,也似乎将她带离了地面,去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或许是巴黎,也或许是一个原拓不知道的地方,但无论是哪,于他而言都像是一个无法抵达的彼岸。
“所以您是想验证,”他喉咙有些发紧,咽了咽,才继续问,“自己还能不能完成这个梦想吗?”
柳冬意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而后,将视线从那个已经镌刻在雾气与夜空背景中的名字上收回,摇了摇头。
“不是,” 她柔声说,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落寞,但那落寞很快被一种近乎释怀的平静所替代,“我现在,已经没这个梦想了。”
“为什么?”原拓忍不住追问。
“因为太遥远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窗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我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听到这番话,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原拓心头,他忽然想起中秋夜那晚的公交车上,她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梦想,就一定要实现吗?
他记得自己的回答,很无用的话。
而现在他发现,他其实根本给不出答案。
关于梦想,关于未来,
关于一个可能终身无法抵达的远方。
他的年轻,让他无法看得那么远,那么透彻,也就无从真正知晓,当梦想幻灭时,内心该如何安放遗憾,又该如何说服自己释怀。
原拓再度看向那行字迹。
这么一会儿功夫,字母的边缘已经开始融化,融化成一滴又一滴水珠。而水珠也因为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正沿着笔画的轨迹向下滑落,在玻璃窗上拖出长长的水渍。
看着那行「OPERA DE PARIS」缓慢地扭曲,模糊,走向消逝。
原拓心里猛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伸手,徒劳地挽留它,将它恢复成最初完整的模样,将它牢牢固定在玻璃上,似乎这样就能留住那个遥远的梦想。
可是,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
那是她的梦想。
由她亲手写下,也将由她亲眼看着它消逝。
他无法,也没有资格,去替代她决定它该以何种模样存在或消亡。
原拓的目光从那些滑落的水珠上移开,落到了那行字母下方尚且有空白的地方。
几乎未经思考,他抬起手,一笔一划地,在那片雾气上,写下了另一串字母。
柳冬意被他的动作吸引,目光落在这新出现的单词上。
她眉间微微一动,轻声念了出来:“Neptunian…海王星?”
“是一个乐队,”原拓收回手,解释道,“很小众,知道的人不多。我高中的时候偶然听到他们一首歌,也是因为他们,让我第一次很具体地了解到乐队这个概念。然后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梦想着以后也能组一个自己的乐队。”
她了然地笑了一声,“所以,现在不算是梦想成真了吗?你有自己的乐队了。”
“但我也知道乐队很快就要解散了,”他看向那个曾经名为梦想的单词,双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蜷起,“就和他们一样,在我知道他们的一年后,就悄无声息地解散了。”
“我记得那会我还难受了挺久。”
他的目光有些飘远,仿佛回到了那个燥热又怅惘的夏天,戴着廉价耳机,躲在房间里,反复循环着那些再也不会更新的歌单。
“其实他们出的歌不多,就十来首,我每天反复地听,反复地听,听到脑子里都被他们的歌词塞满了,心里却还是感觉空荡荡的。”
柳冬意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出言安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透过那双有些迷茫的琥珀色眼睛,她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个因为一个遥远乐队的解散而停留在某年某月,某个午后,久久无法释怀的少年。
“后来呢?”她柔声问。
“后来换个角度想,就想开了,”原拓从回忆中抽离,转过头看她,“虽然以后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新歌,但是他们至少留下了十几首歌,而我也确确实实地听到了,喜欢过了。”
“就像我和何风还有斯贝,我们都知道不久后红三剁大概就会解散,但还是想趁现在,拼命地排练,想写歌,想演出,想尽可能地…留下些什么。”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看向柳冬意。
“您觉得这算是梦想成真吗?”
柳冬意没有立刻回答。
摩天轮似乎已经升至最高点,微微停顿了一下,城市遥远的灯火如一片璀璨的星海,在他们脚下无边无际地展开。
而玻璃上,那两行字迹都已经被不断滑落的水滴彻底打乱,再也看不出最初完整的模样,只剩下几行混乱的水痕,像两条迷失方向的河流,兀自向下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轿厢开始下降。
“算的。”她终于开口。
“即便它快要破灭了,也算吗?”
柳冬意又沉默了,这一次更久。
她的目光在窗外的夜景和眼前的玻璃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原拓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