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四个字,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可她立马就控制住了,用力清了清嗓子,握紧柳冬意的手。
“冬意,既然没有消息,就算了吧。一年多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该问的人都问了。你还年轻,没必要把时间都耗在他身上,咱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往前看,好不好?”
柳冬意垂下眼,看着婶婶的手。
记忆中这双手牵着自己时,那触感像温热的水,柔软地冲淡了那段时间里的黑暗。可现在她感受到了,这手掌心的薄茧,不再似过去那般柔软,甚至还有些粗糙,却像一层温暖的纱,轻轻拢住了她。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她带周敛来见叔叔婶婶,也是这个家,也是一次饭后,婶婶这样紧紧握住他的手。
絮絮说与他听,冬意这个孩子从小就没了父母,跟着我们长大,表面上看着坚强,其实心里比谁都敏感。
说,冬意从小到大有多么优秀,多么出众,考舞院是专业第一,进舞团是最年轻的独舞演员,可她从来不说自己吃了多少苦。
说,这些年来一个人漂泊在外,练到脚出血也不吭声,发着烧还坚持排练,演出结束回到酒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些事,她从来不在电话里说,可我们都知道,都心疼。
说到末了,眼眶湿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定要让他好好照顾她,千万不能给她委屈受,不然他们娘家人第一个不会答应,会找他好好算账。
柳冬意还记得,那晚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周敛笑着告诉自己,他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像个被家长训话的小孩。
小时候他父亲训他话时,都没有这种感觉。
她问,是不是觉得他们说的话,给他很大压力。
他却摇摇头,握紧了她的手,说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解,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觉得自己好像有家了。
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家。
而是所有人都整整齐齐的,圆满的家。
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是柳冬意从未见过的满足和幸福,也是那时她才知道,他的父母在他初中时因为一次见义勇为双双过世了,是他一位师父把他带大的。
而那位师父在他认识她前一个月也过世了。
他说,如果没有遇见她,他想他就会一辈这样过过去了。
没有家,没有家人,孑然一身。
“我会的,”他那时认真地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完整的家。”
那个夜晚的承诺,像一颗种子,埋在她心里,慢慢生根发芽。
她开始想象未来的生活,是一套不大但温馨的房子,阳台上种满她喜欢的花,是每年除夕都能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唠家常,是有一天,她能在舞台上跳主角,而他在台下,眼里只有她。
可是种子还没来得及开花,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连根拔起,不知所踪。
柳冬意深吸一口气,用力地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走出了那片已经泛黄的回忆,重新抬眸看向宋虹。
灯光下,婶婶的眼睛依然红着,期待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等待着她的承诺,承诺她会放下,会向前看。
“婶婶。”
“诶。”宋虹连忙应道。
“我会找到周敛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坚定。
宋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柳冬意接下来的话止住了。
“但是,”她顿了顿,反手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再等他了。”
第69章
桌子传来三声叩响, 原拓这才从电脑屏幕里抬起头。
唐绘珊抱着双臂站在吧台前,不知看了他多久。
她微微歪着头,眼神里带着点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忙摘下耳机, “珊姐, 你来了。”
“来好一会儿了, ”唐绘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 抛了一个过去, “你干什么呢这么认真,我站这儿你都没发现。”
原拓接下橘子, 没着急吃,“我在学习怎么拆解这首歌的编曲逻辑。”
唐绘珊拉开吧台前的高脚椅坐下,开始剥自己手里的橘子, “你们之前那风格不是挺好的吗, 怎么突然要搞电子实验摇滚?”
“想多尝试点不同的风格吧,”他的手指在耳机线上打了个转,“而且我也挺想学一下这些东西,反正现在课不多,平常也没什么事做,就是总麻烦珊姐你借电脑给我。”
“你跟我还客气啥,”唐绘珊剥着橘子的手摆了摆, “再说了,你这段时间也老来
酒馆帮忙, 咱们就当是一码抵一码, 谁也别有心理负担。”
原拓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了, 谢谢珊姐。”
“不过说实话,你这样一直在网上学有效果吗,”她挑出一瓣剥好的橘子放进嘴里,大约是没料到这么酸,鼻子猛地皱了一下,“现在网络上的东西五花八门的,别到时候白白花时间走弯路了。”
原拓抿着唇,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暂停的一个教学视频。
这段时间他的确在网上找到了不少教学资料,但大部分都是关于流行音乐的编曲技巧。电子实验摇滚目前在国内还属于小众流派,能找到的资源有限。即便他能在外网找到相关视频,也常因语言不通而卡住,只能依靠翻译软件和反复观看去猜测那些专业术语的含义。
“那珊姐,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唐绘珊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橘子,从吧台内部扯出一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思索。
“好的办法…我主要是没太接触过你这种类型的音乐,要不你们下次录音的时候去问问Coco?她认识的人多,圈子里也混得久,应该能帮你找到懂行的人。”
原拓觉得可行,“那我下次去问问。”
“行,你继续弄吧。”唐绘珊拿起没吃完的半个橘子,从高脚凳上站起身,“我去后边仓库清一下库存,你走的时候把门带好就行。”
“好,我知道了。”
原拓正要重新戴上耳机,唐绘珊的脚步却忽然一顿。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和你说了。”
“嗯?什么?”他将耳机放下。
“冬意下个星期演出,”她眼睛一眯,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你要去吗?”
原拓拿着耳机的手一紧,“我…”
要去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竟说不出口。
去,自然是要去的。
可是,要怎么跟唐绘珊说呢?
如果现在说不去,那到时候要是碰见了岂不尴尬。如果说自己要去,那又以什么身份和理由,才能光明正大呢?
见他迟迟不说话,唐绘珊几步走回来,手掌啪的一下拍在柜台上。
“这可是冬意复出后第一次跳主角,”她单手叉着腰,语气加重了些,“斯贝他们可都答应去了,总不能就差你一个吧。”
原拓啊了一声,“斯贝他们也去吗?”
“那不然呢?”唐绘珊挑眉,“大家都去捧场,你一个人缺席像什么话?”
闻言,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而后,重重点头:“嗯,我会去的。”
见他答应下来,唐绘珊眉头微挑,叉在腰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原拓。”
“嗯?”
“冬意喜欢百合,”她轻声说,“到时候记得买一束,代表咱们送给她吧。”
原拓眼皮一跳,抬头迎上她的视线。
而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这句话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交代,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
他也不去猜测,只是应下:“好。”
等唐绘珊离开,原拓将手中的耳机放到桌上,转而拿起刚才放下的橘子。正当他要剥开橘子皮时,忽而,身后的落地窗外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
一只麻雀停在窗沿边,小小一只,缩着脖子,灰褐色的羽毛蓬松,像一团用旧了的毛线团。
原拓眼睑微动,放下手中的橘子,小心翼翼地搬起椅子朝窗前挪动了几分。
尽管动作放得很轻,还是引起了那只麻雀的注意,它毫无征兆地回头,两颗小黑豆般的眼睛直直地望进窗里来。
不是望他,却又不知道是什么,或许是望他头顶那盏温暖的灯,也或许是望那光里漂浮的,它无法理解的柑橘与酒香。
原拓心念一动,伸出手臂,缓慢地向前探去。
直到离玻璃窗仅有几寸距离,麻雀才似有所感般,将视线对准了他。
而后,爪子轻轻往前一跳。
往玻璃更近,更近了些。
然后,停住了。
小小的脑袋一歪,像是在思索。
思索这面玻璃的厚度,它飞不飞的进来。还是他指尖的温度,足不足够抵挡这冬夜的寒。思索这灯光暖暖的世界里,是否有一粒它可食的米,一滴它可饮的水。
原拓屏住呼吸,不敢移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