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风来了。
带来远处海的气息,即便这里离真正的海有很远距离。
麻雀扑腾起翅膀,轻盈地跃入空中。
它没有回头,只是借着过路的风,朝着暮色深处飞去,飞向那片广袤的蓝色橘子海。
第70章
剧场的舞台沉浸在一片寂静里。
唯一的声音, 是钢琴弹奏的柴可夫斯基,旋律缓慢,哀戚,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半空坠落的羽毛, 轻轻落地。
柳冬意穿着一身纯白的羽翼纱裙, 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她微垂着头, 双臂在身前交叠, 仿佛一只天鹅, 正将自己深深埋进羽翼中,寻求最后的慰藉。
这时, 钢琴声在某个旋律起伏中,给出信号。
柳冬意的足尖开始发出细微的轻颤,经由绷直的小腿, 一路向上传递, 蔓延至大腿,腰背,直至她的整个身体。
她的脖颈,也在愈发哀婉缠绵的音乐中极力向上延伸,可很快,好似再也承受不住悲伤的重量,脑袋无力地垂落下来。
那一瞬间, 那双眼睛中的惊恐,不解, 还有对生的无限渴求与眷恋, 如同被风吹散的雾,统统化为了一片空茫却温柔的悲哀。
她的上半身开始向后仰去,交叠的双臂缓缓向两侧展开, 以一个十字形的姿态,伏倒在地上。
一只手臂向前伸出,指尖颤抖着,遥遥指向虚空,似乎想抓住最后一缕消逝的光。
最终,那指尖轻轻一顿,彻底归于宁静。她的身体也随之微微蜷缩,侧卧于地,仿佛回归到母体中最初始的形态。
琴键上,最后一个音符叹息着消散在剧场里,余韵像水波,慢慢荡开,然后被寂静的空气吸收。
指导老师一直环抱双臂站在舞台下,此刻才走上前。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手按在柳冬意汗湿的肩胛骨上。
“缓一下,”老师的声音很轻,“先别着急起来。”
柳冬意的脸侧贴着地板,点了点头。
她闭着眼,做了几次深呼吸,直到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那涣散到遥远湖边的灵魂,才顺着呼吸的指引,一点点跋涉归来,重新住进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
待气息彻底平稳,她才借着老师手臂的力量缓慢地站直身体。
一直候在台侧的小方立刻小跑过来,递上一个打开的保温杯。
柳冬意接过,小口小口地将微温的水灌进喉咙。
“这次状态很好,”指导老师这才开始评价,“情感的层次,下沉的时机,都比前几次准确。”
她目光扫向柳冬意的脚,“就是刚才那个旋转后的下蹲连接,左脚的脚腕还是有些晃,虽然就一下,观众可能注意不到,但你自己要知道。”
柳冬意放下已经喝空的杯子,“好,我知道了,这两天我再多练练。”
“姐,擦擦汗吧。”小方递来毛巾。
“谢谢。”
柳冬意接过,先从脸上和脖颈开始擦,等擦完手臂和后背,原本全干的毛巾已经变得半湿,皱皱团在她手里。
“冬意。”
舞台下方,观众席中间的位置,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柳冬意望去,是沈牧华。
而在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
见状,小方伸出手。
“姐,毛巾给我,你过去吧。”
柳冬意道了句谢,将毛巾递过去,转身下了阶梯朝两人走去。
“沈姐。”
她的目光随即落向那位生面孔,对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线条方正的黑框眼镜,短发修剪得一丝不乱,衬得整个人气质格外利落干练。
她微微颔首,“您好。”
女人也朝她点了点头,“柳小姐你好,刚才的表演,非常动人。”
沈牧华往前一步,含笑解释道:“冬意,这位是《舞蹈》杂志的俞安宁主编。俞主编这次来济北出差,听说了咱们年末演出在彩排,尤其有你复出挑大梁,就特意想过来先看看。”
《舞蹈》是国内顶级的舞蹈专业期刊,权威性极高。
柳冬意记得自己以往在首都舞团时,对方也曾几度发出专访邀请,但都出于行程或这样那样的原因婉拒了。
“当然得来看看了,”俞安宁笑着接下话茬,“之前柳小姐在首都的时候
,我们杂志就一直想采访她,但一直到她退役都没有合适的时间,这次好不容易等到她复出了,我肯定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那看来两位还是有缘分的啊。”
沈牧华抬手看了眼手表,“冬意,我有些事还需要处理一下,你可以先帮忙招待一下俞主编吗?”
柳冬意了然,舞团如今急需高质量的曝光来打响名号,这本杂志无疑是最好的平台。
对于媒体,柳冬意的印象不算很好,婉拒的话几乎形成条件反射涌到嘴边。
但就在这一刻,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舞台。团员们有的在重复刚才的段落,有的在压腿,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汗水。
喉间轻轻一滚,将那套推辞的话咽了回去。
她转回头,对沈牧华点了点头,“好,您快去忙吧,这里我来。”
见她答应下来,沈牧华也松了口气。
“行,那我就先过去了,你们慢聊。”
她正要转身离开,柳冬意忽然喊住了她,“沈姐。”
“怎么了?”
“周四下午,我可能要请半天假。”
沈牧华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周五晚上就是正式演出,怎么头天还要请假。
不解归不解,但她了解柳冬意,知道对方肯定有自己的主意,便没有多问,只是爽快点头,“好,没问题,你自己安排好时间就行。”
待沈牧华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俞安宁才微笑开口:“柳小姐,我们去那边坐坐?”
两人选了观众席中排偏左的位置坐下,这里距离舞台不远不近,既能避开排练音乐最直接的声音,又能清楚地看见台上排练的情况。
“其实,我一直是你的观众,”俞安宁开门见山,“从你早年在《吉赛尔》里的表现,到后来的作品我都有关注。说实话,我本来以为再次复出,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很长的恢复期,技术或身体表现力上可能会打些折扣。但看了刚才那一幕,我发现你的表演不仅技术更成熟,情绪状态也比过去更饱满了。”
“多谢您的肯定。”柳冬意柳冬意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很淡,虚虚浮在眼眶里,“其实刚开始捡起来的那段时间身体还是有些生疏的,后来还是靠不停练习,才慢慢找回原来的状态。”
“所以,第一次复出舞台选择米尔达这个角色,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对吗?”俞安宁的问题直截了当。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而且我觉得以我自己的经历来说,也更适合米尔达这个角色。”
俞安宁若有所思地点头,接着问:“那这次完成奥杰塔之后呢?有没有考虑过,再次挑战曾经的标志性角色,比如吉赛尔?”
柳冬意记得,胡寄瑶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那时候她说,她就是为这个角色回来的。
那时,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而现在,依旧没有改变。
“我们团里,有一位很年轻的演员,叫胡寄瑶,”柳冬意静静说着,“我觉得,她比我更适合在当下的阶段去诠释这个角色。而且这次的奥杰塔,对我个人而言,其实是一个句号。”
“句号?”俞安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是指告别吉赛尔这个角色吗,还是…”
柳冬意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舞台,那里,一群年轻舞者正在排练群舞段落,动作整齐划一,虽然技术略显生涩,却有着不可阻挡的朝气。
“俞主编,”她忽然岔开了话题,“我们舞团这些年轻人,非常优秀,也非常努力。这次的年末演出,不仅仅是我的复出,更是他们很多人首次担当重要角色。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让您,还有所有到场观众,眼前一亮的。”
俞安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舞台,看着那些年轻脸庞,忽然间完全明白了柳冬意今天为何会破例坐在这里,接受这次谈话。
“柳小姐,我可以冒昧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您问吧。”
“你会后悔吗,”俞安宁顿了顿,嘴唇紧紧抿了一下,才继续问道,“明明当初好不容易通过POB(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的录用,却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放弃。
十字路口的风吹来,在那双眼睛里,吹起一片波澜。
那波澜里倒映另一个平行时空里,那个辉煌的柳冬意…她在舞台上旋转,旋转,几乎要冲出那层平静的湖面。
然而,这一切出现得太快,消失得也太快。
未等那波澜扩散至整个眼眶,柳冬意轻轻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湖面已恢复平静。
“当然会了。”她承认得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