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梁不正_金呆了【完结】(16)

  这都好一会了,菜都炒完了,怎么想起来的?

  梁心:“你怎么知道的?”

  她一回来便把空心菜放进冰箱。牛排放进去可以理解,空心菜如果马上要炒,没必要放冰箱。

  另外,“空心菜中餐,牛排西餐,如果做配牛排的蔬菜,你可能会买西蓝花。”

  “西蓝花还要焯水,我没有那么多锅。本来就要炒空心菜的。”没等到评价,梁心主动出击,“唔,除了这些,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你剥的大蒜不好吃吗?”

  他忍俊不禁:“好吃。”

  梁心眼睛一亮。

  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蒜确实剥得不错。”

  梁心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在夸菜,还是在夸他自己。

  李正清见她不动,问:“你不吃?”

  “我等会儿吃。”梁心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双筷尖卡着厚厚油脂的筷子,“做完饭其实没那么想吃。我比较喜欢看别人吃我做的东西。”

  李正清抬眼:“确定?”

  “嗯。”

  听她这么说,李正清没再客气,直接夹了一大筷子空心菜放进牛排盘。

  梁心看着那一大筷子的量,脸上的期待几乎藏不住。行动已经说明好吃了。

  李正清一改刚才那副绅士做派,吃得很实在。像狼吞虎咽,但这个词又不准确。他吞咽的动作并不粗鲁,只是不再端着。他很清楚她在等一个答案,于是干脆把答案吃给她看。等那一大口咽下去,他才搁下筷子:“这是我今年吃过最好吃的菜。”

  她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怀疑他今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手足无措地站在桌边,十指扒着桌沿抠了两下:“那你怎么不吃牛排和土豆?”她努力把语气说得自然一点,“它们有可能是第二好吃的。”

  李正清看了她好一会,突然起身往主卧走:“确实不该随便吃。”

  梁心望过去:“怎么了?”

  “拿酒。”

  第14章

  ◎这歌里的细微末节就算都体验若想真明白真要好几年◎

  李正清很少一个人喝酒。

  不是不能喝,也不是不喜欢。成年以后,酒是气氛,是社交,也是一顿饭被认真对待的标志。

  可一个人喝酒不一样,一个人喝酒会让他想起那个呼吸里总带着廉价白酒味的老人。

  那个老人的儿子走得早。儿子的死像从老人身体中间抽走了理智。自那以后,他白天沉默,夜里发疯,清醒的时候少,醉着的时候多。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最先变成一瓶酒,最后变成一泡尿。

  那一年冬天,孩子高烧不退。

  镇上的卫生所不肯再赊账。家里最后一点钱换成了酒,酒不能退,也不能抵医药费。老人出去借,一户一户敲过去。

  没人借。他那点信誉,早被酒喝空了。

  他阴着脸把孩子背回家,进门先喝了一口酒,酒精滑进喉咙,给身体添了一点虚假的力气。刚舒服一点,转头看见床上的孩子,满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轻又急,像随时会在那张旧床上断气,想来想去,还是把孩子背了起来。

  外面零下十度,太阳刚升起来,风吹得脸疼。

  他背孩子上大巴坐了一段路,等售票员来收票钱,又装模作样掏了一会,等掏不出钱被赶下车,已经白坐了好几公里。

  他走了会,又赶上下一趟车,照旧蒙想混过去。不过这次收钱的女的动作快,瓜子没磕两下手就伸了出来,看他身上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骂骂咧咧让他下车。

  因为声音太大,孩子惊醒,开始哭闹。

  他对背上的孩子说,镇卫生所条件不好,爹爹带你去市里看病,不要理那些坏东西。

  那声音粗哑,带着酒后的浑浊,听起来不像安慰,更像在给自己壮胆。

  一张去市区的大巴车票钱都凑不出来,唯有靠脚走。

  冬天的太阳更多是薄薄的白光贴在冻硬的泥路上,没有多少温度。越往乡镇交界处走,房子越稀。到了中午,枯草被风压得伏在地面,荒地连成一片。

  老人走一段,停一段。实在撑不住,就把孩子换到手上,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再走不动,便在路边蹲下,或者直接躺泥地里喘一阵。

  太阳慢慢偏过去,光也跟着冷下来。

  下午的风比早上更硬,吹在脸上像钝刀刮过。孩子烧得昏沉,身体一阵滚烫一阵发冷,贴在他身上,像一块没有意识的热炭。

  他年纪不算太老,四十五而已,身体却被酒喝空了。身上没有力气,腿也不稳,背着个快六岁的孩子走几十里路,对他来说不是英雄事迹,更像一场迟来的醒酒。

  特别累的时候,他想来几口。来几口,就不累了。来几口,就会觉得孩子的高烧也没那么要紧了。

  可他没有带酒,只能气急败坏地往前走。

  最难的路段,横着一个积水的桥洞。

  那个桥洞是市区和郊区的边界。过了桥洞,算到了城里人的地界。桥洞下常年积水,冬天水面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正常人白天路过,也会绕开。

  可那天已经晚上了,他没有力气绕路。背上是烧得滚烫的孩子,前面是冰冷发黑的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到胸前,慢慢举高。

  水先没过脚踝,再没过膝盖,后来一路漫到腰腹,最深处几乎抵到胸口。冰水灌进棉裤和棉鞋里,每走一步,身体都被水流带得一晃。

  桥洞里没有光,只有水声,喘息声,还有他扶着滑腻墙壁往前挪动的回音。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敢走那一段。

  他说,不敢也要走。再不走,孩子就要烧死了。

  也就是在最黑的地方,他说自己看见了李峥。

  他的儿子还是少年模样,站在烈日底下一边干活,一边拿满分试卷擦汗,笑得没心没肺。纸被汗浸湿了,有人提醒他,他还不在意,说没事,下次再考就是了。

  那画面太亮,亮得不像真的。

  老人靠那点幻觉,咬牙往前挪。走出桥洞,市区的光海市蜃楼般显影。

  旧梦醒了。

  他知道市区到了。

  也重新知道,儿子早就没了。

  那时候的S市还没有后来这样繁华,可桥洞那一头,已有商铺招牌,有住宅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有铺了瓷砖的人行道。

  城市的灯火落在他身上,照出一件湿透的旧棉袄,一双灌满冰水的棉鞋,一串湿重的水痕,和一个烧得失去意识的孩子。

  1999年12月29日晚上,他敲开了一栋商用住宅的门。

  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女人。肚子明显,快要生了。

  她依然年轻漂亮,眉眼锋利。门内的男人问了句谁,她没有回头,只往前半步,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那是李峥最爱的女人。一个太妹。

  当时在场的人都以为孩子对那一夜没有印象,毕竟他当时不满六岁,还烧糊涂了。但爷爷喝着酒讲起来,每一幕、每一道风声、水声、叹息声,李正清都有存档能对上。

  廉价白酒味,刺骨的风,不住颤抖的身体,泛着霉味的旧棉袄,还有门里开出的一片光。一旦一个人喝酒,就会触发关键词。因早慧带来的巨大缓存会不经他同意地自动从云端同步记忆。

  从主卧出来,李正清手里多了只低调的小药瓶。透明玻璃,黑色瓶盖,银灰色标签上印着 Tanglin Black Powder Gin,容量只有二百毫升。

  梁心:“不喝红酒吗?”

  “你喝的话我去拿。”

  梁心立刻表态,筷子尖戳着盘子边缘:“我不喝啊,就是问问。”

  李正清拎来白色马克杯,倒了少许金酒。

  开放式厨房里,就算排风开到高档,空气里仍然有散不开的油烟气和食物味道。偏偏金酒一倒,清冽的味道格外清晰。杜松子、柑橘皮和一点清苦的草本气息从杯口浮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油烟,竟飘到梁心鼻尖底下。

  就像在闷热的厨房里开了一扇通风的窗。

  梁心抬眼时,正好撞上李正清的视线。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杯子,岛台灯落下来,酒液晃出透明耀眼的光。

  梁心被看得心口轻轻一跳,自然地移开目光,视线平着落到他的肩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坐得有点近。

  也可能不是距离近,是那股金酒的味道太近了。

  梁心往椅背上靠了靠,低头夹土豆,假装自己没有闻到。

  土豆烤得比想象中好,外面微脆,里面软糯。入口先是盐和橄榄油的香气,随后才是土豆本身温吞的甜。没有椒盐,没有黄油,也没有酱,全靠一点原味撑着,吃到后面难免干巴。

  可她还是一颗一颗吃得很认真,完全在用土豆压住别的欲望。

  见她突然猛吃,李正清视线从杯沿后面落向她:“要不要订点饮料?”

  梁心:“怎么又要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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