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喝酒,也不喝饮料?”
“我喝水。”
“一天就抿了那么几小口,真的够?”
没人监督,她日子过的是挺糊弄。
“好像是不够。”
一个人住的时候哪来这么多物欲,被他这么一说,这缺那缺的。转念又想,既然有欲望,那就填满吧。有几天热闹,就热闹几天。她由奢入俭的次数太多,已经习惯了。等他走了,她照样能把自己重新约束回去。于是梁心大方地把筷子往盘边一搭:“那就买吧。”
“你喜欢喝什么?”
“都喜欢喝。”
李正清点进超市软件:“可乐还是橙汁?”
“唔,可乐。”橙汁不确定是不是鲜榨的。她喜欢鲜榨。
“零糖还是正常糖?”
“正常。”她不喜欢零糖那种发飘的甜味,喝完舌根发涩。
“气泡水还是纯净水?”
“气泡水。”不甜的那种。
李正清手指停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她:“刚刚你说都行?”
梁心回答的时候便意识到打脸,镇定地解释:“没有选择的时候都行,有选择了,答案自然不同。”
“理解。”他低头继续下单,语气不紧不慢,“那就订一箱零糖可乐。家里纯净水不太够,再订一箱。还需要什么吗?”
梁心看着他手里的白色马克杯,无意识地点了下头。
那张脸的五官比例实在太标致,像被人拿尺子一笔一笔量出来的。岛台灯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杯口碰到唇边,酒液短暂沾湿嘴唇,泛出一点细小的亮光。
他很快抿去。亮光是黯淡下去了,可金酒的清冽却随着动作轻轻荡开,比刚才更近,也更清楚。
后面李正清又说了什么,梁心其实没太听进去,甚至错过了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调侃。
她只觉得那酒好香,也不是特别想喝,就是想尝一口。
李正清下完单,顺手把配送时间选在第二天下午。杯里的酒见底,倦意后知后觉浮了上来。他侧过脸打了个哈欠:“早点睡?”
“正有此意!”
“明天几点起?”
“6点半怎么样,坐公车能看到朝阳。”
这人很给面子地清了盘,梁心的牛排则吃了一半。上一次能用包蔬菜留下来的保鲜膜凑合,这次只能拿空碟子倒扣在碗口上,尽量减少食物和空气接触,比敞着强。
收拾完,两个人互道晚安,消失在彼此视野。
次卧的洗手间是连接公共空间的。梁心进浴室前,特意反锁了门。洗完澡,她没立刻出来,先把门开了一条缝,确认客厅没人,才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回房间。浴后人彻底放松,抱着平板随便刷了几圈,越刷越觉得少了点什么。过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套上开衫,走回客厅。
那瓶金酒规规矩矩地靠墙摆放。
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淡定得像路过随便看了一下。几秒后,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鼻下。
杜松子的冷香比刚才更明显,柑橘皮的微苦压在后面,仅动嗅觉,喉咙里已有辛辣的预感。
梁心拉开凳子,就地品尝。
酒液一碰到舌尖,辛辣感顺着舌面一路往喉管深处烧。她被辣得眯起眼睛,等唇齿间浮出杜松子和柑橘皮的清苦,爽得周身旋起小星星。
她喜欢这种第一口的冲击。
所有酒里,梁心第一喜欢中国的酱香型白酒,第二喜欢金酒或者威士忌。总之要呛,要辣,要有一口下去灵魂被猛地踹一下的感觉。至于那些鸡尾酒、起泡酒、奶酒,漂亮归漂亮,只能算饮料,坐小孩桌,不能纳入酒的范畴。
闭上眼睛,细细品完那十毫升,梁心又忍不住贪杯,续了一点。
客厅只开着一盏小灯,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一抹单薄的影子。她盘腿坐在静谧的空间里,任由夜色从四周慢慢收拢。
这座城市还没有睡。
她也是。
第二杯喝到一半,舌尖适应最初的辛辣,不再刺激,梁心这才终于在发软的状态里想起来明天要爬山,不能睡太晚。
她起身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后直接回房,反手锁上门,借着那点轻飘飘的酒意,迅速入梦。
第二天,李正清醒得比闹钟早。
这一天很难得地不像他过去那些无限循环的土拨鼠之日。不是起床、上班、开会、下班、睡觉,第二天又从同一个断点重新执行。今天没有pager,没有incident。
脑子清醒得很快,身体却慢半拍。国内干燥,睡一觉起来,喉咙跟被火燎过似的。
他本能地赤着脚走到客厅,找水喝。
空荡的岛台只有那只粉杯,白杯不见了。环顾一圈,也没有。
她不会因为杯子归属,把白杯收起来了吧?确实,昨天无论他拿白杯喝水,还是后来倒酒,她的眼神都不太对。
李正清站在那里停了一秒,实在渴得顾不得别的,直接对着1.5L矿泉水瓶猛灌几口。等渴意止住,想起杨梦说过对瓶吹很不绅士,才放下矿泉水,拿起粉红马克杯,倒了半杯水。
水入口,尚未吞咽,淡淡的酒精味绕鼻腔转了一周。他鼓了鼓嘴,眼神陡然一空,放低杯子,垂眼闻了闻。
第15章
◎男人大可不必百口莫辩◎
梁心定了六点的闹钟,只不过定的是下午的。久违的酒精替她关掉了整夜的噪音。再睁眼时,窗外日光已经漫进房间,亮得像就像全世界都醒了,只剩她一个人还睡着。
梁心慢悠悠拱进被窝里揉眼睛,揉完左眼换右眼的瞬间,反射性地自床上弹起来。慌乱持续到手搭上门把,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就这么出去。
她胡乱顺了顺头发,整理完仪容仪表才拉开门。
视线搜索一圈,锁定沙发一角,她朝那儿挥挥手:“早。”
李正清没有看她:“早。”
他依然是一件黑T恤,质地挺括,黑得一本正经,胸口却印着两个小而清晰的白字:恶霸。
这俩字配上他的气质,效果奇妙。像一只脾气很好的大型犬,脖子上偏偏挂了块“生人勿近”的牌子。
李正清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背靠沙发沿,一条腿屈着,另一条长腿闲闲伸出去。红蓝手柄握在掌心,手腕松松搭在膝上,拇指不疾不徐地按着。电视屏幕接连跳出提示,他低着眼,眉心微微收拢,专注得像在处理工作。
黑T恤简单干净,袖口停在上臂,并不是修饰身形的款式。多数时候,黑色只把人衬得清瘦。李正清坐在那里,肩膀很平,背脊也直,姿态松散,却没有真正垮下去。
调整手柄时,手腕轻轻一转,前臂靠近腕骨的地方牵出两道线条。很快,又随着动作隐回去。
说不清是天生的,还是有练过。
这人多数时候能量都不高,不像频繁出入健身房的类型。可流露出来的细节,又让他的清瘦不只是肉眼看见的单薄。
这一切太日常了。
他让这间过分空阔的屋子有了重心。
梁心在这儿住了三个礼拜,没打开过电视,也没往沙发上坐过几次。那沙发纵向太深,坐浅一点像罚坐,背后空一大截,坐深一点,膝盖又需被迫伸直,和躺着没差。
不知这沙发是开发商配的,还是李正清自己买的。难道他也坐着不舒服,所以才坐在地上?
梁心问:“怎么不坐沙发?”
日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又顺着黑色衣料滑向手背。屏幕的光明明灭灭,他始终没有抬头,只分了一点听觉给她:“没戴眼镜,看得不是很清楚。”
电视画面闪了两下,Switch终于连上大屏。系统界面从蓝红手柄的提示跳到游戏图标,随后又卡在启动页上。
“你近视?几度?”
他言简意赅:“不深。”
“那你看得清我吗?”
李正清这才把注意力从屏幕上移开。
电视光闪了一下,他无意间眯了眯眼,隔着逆光辨认她。洗手间门口站着一个人,头发松松蓬着,开衫拢得算不得齐整,像是刚从一场过长的睡眠里被推出来,还没完全接上现实。
她努力若无其事,试图东拉西扯把场面撑得轻松,可刚起床的慌乱,根本没藏干净。
她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无辜感,不是天真,也不是刻意装的,而是人在一场混乱里被生活推着往前走,自己还没完全明白,先把自己理解的体面捡起来,披在身上。
难怪江禾这么喜欢她,他们很相似。李正清第一次到江家,江禾是懵的。半大的男孩被大人推出来,晕头转向地叫哥哥。他也不知道家里为何突然多出一个人,可大人都看着,他听话地叫了。往后半年,江禾每天见到他,都是那副神情,你是谁我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僵持我不知道,但我会礼貌地对待你。
他配合地对视几秒,接着扭过头,点开加载完成的游戏:“不是很清楚。”
“那我下次就不表情管理了。”梁心关注电视上闪动的字体,“这是什么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