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往下拐,台阶被树根顶得有些不平,旁边的草叶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下山比上山省力,两人不用怎么喘气,话也就顺着脚步慢慢往下走。
梁心主动问:“那为什么分手啊?”
“吵架。我不吵,就是冷暴力,回避问题。我跟她盘事情,就是咄咄逼人。我问她到底要怎么样,然后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
“那,为什么吵架?”
“对,这就是第一个问题。多是小事,具体我忘了。”他叹了口气,“疫情期间在家工作一年多,大眼瞪小眼,从睁眼吵到闭眼。”
“你居然会吵架。”她实在想象不出李正清的脸上会出现凌厉的气势。
“我吵架就是这副阳气不足的样子。”这个形容自然是对方给的。挺符合的。
梁心听到阳气不足,被戳到笑点,偏偏想笑不敢笑,于是咽了小口唾沫问,“你吵架也会说很多话吗?”
“她说我只有吵架的时候才愿意多说几句话。所以逼我吵,没事找事地吵。有时候一清早起来,就感觉到她为找到个吵架的点而兴奋,跃跃欲试逼我说话。吵得最后,我都忘了我本来不爱说话这事了。”
梁心笑起来:“吵得性情大变了。那吵架解决问题了吗?”
“不可能解决。因为客观上不存在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性格不合才是根本问题。”
两人走到一段更陡的石阶前。
山路收窄,石头之间高低错落,又出现一截要手脚并用的道儿。李正清没有伸手扶她,只稍稍放慢了半步,确认她跟得上。梁心也没有逞强,扶着旁边的树干踩下去,动作利落,落脚很稳。
等过了那段路,两人又自然而然并到一起,速度居然差不多。
一个没有刻意等,一个也没有拼命追。就这样肩并肩往下走,脚步声一前一后,很快合到同一个节奏里。
梁心好奇宝宝般问:“唔,这段关系持续了多久?”
“你是问这段噩梦持续了多久?”李正清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懊恼地敲了敲额头,“想了一下,大概两年。头半年还好,只是约会,住一起就爆炸了。”
她小心翼翼问,“那你们分手的时候和平吗?你说分,就分了吗?”
“不和平。”李正清语气很淡,像在讲一场已经坏掉的天气。
陈月亮搬走那天,逢雨天。那雨来得很急,玻璃窗上全是水痕,屋子里热得闷人。她托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却没有眼泪,像已经哭过太多次,哭到最后只剩下一种干涸的恨。
她先踹翻狗盆。不锈钢盆滚出去很远,里面剩下的半盆水泼了一地,Milo胆小,吓得钻到沙发底下,爪子在地板上急促地刮了几下。
李正清弯腰去捡,小声哄狗。
陈月亮看见他这样,更崩溃。她最恨的就是这一点。无论两个人吵到什么地步,他都要先收拾残局,把狗安抚好。
她问他,“李正清,你能不能有一次先看我?为什么你对狗都比对我好?”
他停了一下,终于抬头:“你几点走?我帮你叫车。一夜没睡,没法开车,等会下午还要开会。”
陈月亮是真的爱过他。她把自己烧成了一场大火,他却隔着安全距离取暖。
所以那天她终于疯了。
她踹翻落地灯,打碎花瓶,摔掉所有精挑细选的餐具,最后砸无可砸,她抓起他的电脑,砸在墙上。屏幕和机身分开,电源线还拖着,“你还要工作吗?”
李正清看着那台机身分离的电脑,眉心终于皱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一下。
他知道只要再冷漠一点就能分掉,所以一忍到底,把狗从沙发底下叫出来,摸了摸它的头,把它关进卧室:“没关系,正好换新的。”
陈月亮盯着他,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她宁愿他骂她,拦她,摔门,甚至气到把她按回沙发上□□,什么都好,如果能有刚开始吵架的反应最好,至少他对她的身体还是有兴趣的,还没有警觉地意识到做///爱解决不了问题。
她急切地想证明这两年不是她一个人在爱。但他的一切行为都很符合李正清。
陈月亮将四个行李箱拖至门外,眼睛里全是水光和恶意:“李正清,我祝你孤独终老。”
他站在客厅,身后是一地水渍、碎玻璃、倒下的灯和报废的电脑。
一句都没挽留。
“谢谢。”他说,“不送。”
分手头半年,陈月亮喝多会打过来电话,要么求和好,要么骂他,要么虚情假意问狗,但他们再也没见过。共友口中听到对方的近况,李正清都要皱着眉头避开。
梁心扶了下树,笑着问:“后来呢,有新的好梦发生吗?”
“没有。”他视线越过山路,望向更远处的暮色。那一眼看得很空,像真在回想什么旧事,可话说出口前,唇边却先轻轻牵了一下,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顽劣的亮意,像是故意把话说到这里,等着看她会不会接:“在期待。”
梁心避开眼神,脸上那点红意无限阔大,一直蔓延进领口里。
“你呢?挑个给我说说呗,我都招供了。”
第22章
◎又站在你家的门口我们重复沉默◎
梁心一路组织语言,怎么也没能整理出一个像样的开头。
要说前男友,也不是完全不能说。
那段关系的前半程称得上愉快。疫情期间,日子被封在同一方小小空间里,他们每天说废话,做饭,看油管的旅行视频,过着不真实的和谐生活。
视频博主去到小镇,镜头扫过哪间餐厅,他们会立刻暂停,搜索那家店的菜单,叽叽喳喳讨论如果自己到了那里,要点哪道菜,坐哪张桌子,博主没点的那道菜是不是更好吃。有时候视频停在半山腰,有时候停在夜市摊前,有时候停在一片蓝得不像真的海。
他们没有真正出门,却像一起去了很多地方。那段封闭时光的快乐很具体。现在回想起来,是一段正经恋爱该有的样子。
但,她无法交代结尾。
结尾是黑料,是解释不清的东西。就算对方原谅了她,就算事情在时间里被迫翻篇,梁心依然难以启齿。
至于于怀礼,更没法开口。那段关系至今都没算结束。更糟的是,梁心甚至不知道,从世俗意义上来讲,它是从哪一个节点开始的。
第一次相亲?第一次越界?
下山最后的路,梁心沉默加速,李正清连一句“你不想说就算了”都没讲,只是换了一个她能接住的话题:“等会儿,晚上吃什么?”
梁心被他从一团乱麻里拎出来,慢半拍地抬头:“啊?”
“下山后直接去超市?还是你想去哪里?”
她宛如小动物听见饭盆落地,那些灰扑扑的心事瞬间退后:“去超市?你有什么想吃的?”
对自己的情史闭口不言,现在讲起晚饭,思路倒是流畅得很。一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食欲,毫无男女之情。
李正清觉得好笑:“都可以,我饿了。”
走到山下,世界漆黑。
她问他记不记得车在哪里?他说记得,但是要绕一圈,现在在下山口,再回到上山口拿车有一段路,可能要打个车。
她莫名信赖,“好啊。”
山脚下灯火稀疏,亮一段,黑一段,像一条断续的线,把停车场和马路勉强缝在一起。
下山口有三蹦子,他问她介意吗。梁心哪里有这么娇气。
抵达停车场,山风被隔在外头,车厢里很快只剩下商量菜品的声音。
梁心刷着菜单:“主食呢?你吃辣吗?吃不吃葱姜蒜?香菜呢?内脏吃吗?海鲜过敏吗?你要是点太难的菜,我会假装没听见。”
“都吃。只要不是东南亚菜,都行。如果你喜欢做东南亚菜,我也行。”
东南亚菜在新加坡下楼就能吃到,他回国不想浪费一顿。
“一点忌口都没有?”
“没有。”
确定他没开玩笑,她嘀咕,“怎么和我一样。”
李正清中午没吃,又爬了一天山,胃里空得厉害,听她一样一样问下去,理智逐渐变薄。他问她,能不能在外面先吃一点。
梁心扭头看他:“那今晚就不吃饭了吗?”
他说:“吃。”
“唔。”她消化他的逻辑,“你的意思是,现在你要在外面吃一顿,回家再吃一顿。”
“差不多。”
“那夜宵呢?”
李正清看她:“你要是累的话,就不吃了。”
“我不累。”她答得很快。
爬个山丘而已,只会兴奋,怎么能累。她甚至因为要去超市,而重新焕发活力。
如果她不累,那么李正清的回答是:“吃。”
“你吃得完吗?”
“不用担心,我看见吃的就能光盘。”
梁心半信半疑:“真的吗?昨天做的东西够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