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内裤。
黑色,平角,没什么花样,很李正清的风格。
这玩意她过去烘洗得面不改色,可能因为碰的都是男朋友的,关系合理,猛然碰上没有身体关系的男人内裤,梁心手一软,内裤啪嗒一下掉在瓷砖上。
额,总是能遇到这么“幸运”的局面。
她捏起内裤一角,重新丢进洗衣机,点下快洗。再拿起手机,她想让李正清把转账点了,谁知这人跟她想一块去了:【里面有我贴身衣物,要是你介意,我回来弄。】
【没事,在烘了!】她盘腿坐在洗衣机前,看着滚筒里的水慢慢涨起来,心猿意马地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李正清:【中午都吃光了】
李正清:【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看着这两条消息,梁心嘴角忍不住抬起:【我来做,冰箱里还有一些菜】
李正清:【晚上想看电影吗?】
萎靡一扫而空:【好啊】
梁心跪坐起身,脑子迅速转动自己那箱子里有什么能穿出门约会的衣服。是正式的约会吗?这样好吗?
李正清:【在家看?】
梁心扭头看向客厅,对哦,可以在家看:【好啊】
李正清:【我七点多回来,想吃什么?】
这个时间看电影,再下厨确实有些赶。
【你喜欢吃什么买什么,我吃得少】
梁心上下拉动两人的对话框,想起正事:【你把钱点了】
没几秒,跳出已收款提示。
滚筒加速,水声哗啦一下把生活阳台填满。清水和泡沫在玻璃门后翻涌,一时正转,一时倒转,黑色布料反复搅动,怎么也沉不下去。
李正清坐进车里,胃里也是这种感觉。
买完健胃消食片,车窗外天空劈起雷,老周说这天怎么打户外,明后天约吧。
李正清咀嚼完药片,半躺在车里缓了许久。再睁开眼,这几天的混乱稍微褪色一些。
当梁心努力撇清跟江禾的关系,他的状态有点失控,后面使劲吃,只为把身体里蓬勃的暗黑欲望吞下去,但食欲终归有限。
雨没落下来,室外闷得慌,他随便找了家方便停车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下后没有立刻喝,先打开电脑查看内部邮件和组里的消息。
休年假不是真的休。升Senior之后,压力和头几年完全不是一回事。刚入行时,工作做完就是做完,Ticket清掉,Code review过了,天塌下来也有上面的人顶着。
位置往上走,事情就不再是写代码本身,他要负责一块系统,也要负责这块系统背后的一群人和一个方向。项目有没有价值,优先级会不会被调低,组里还需不需要这么多人,下一轮裁员会不会轮到自己这条线,这些东西比代码更耗人。
市场环境不好,北美几轮裁员下来,大家都有压力。很多事情不会等正式通知才开始变坏。他要比别人更早感觉到风向不对,又不能在风变大之前先乱。
李正清点开最新的组织变动名单,看到有一个是之前另一个组的中国籍组员,能力不错,人也幽默,点开聊天框,编辑了一条语气轻松的消息,问对方接下来有没有安排,需不需要他帮忙Refer,等他回新加坡一起吃饭。
做完这些,他回复了一个小时邮件。
窗外的雨始终没痛快落下来,猫在云层里积蓄,像准备憋到极限,来场大的。
屏幕之外,白光一闪而过。李正清停下敲键盘的手,移开视线。街道树影像被人按下快门,一瞬间照得清清楚楚。
李正清喜欢打雷,小时候就喜欢。
电闪雷鸣,世界短暂失序,所有人被迫停下注意力,专心看那道光,听那道雷。那一刻,成绩,排名,爱恨,体面,父母,江衫全部被暴风雨前的宁静碾过去,变得微不足道。
他第一次对杨梦说起雷,是在毕业典礼。
杨梦看天色不对,抢时间拍照,生怕下雨拍不到最英俊的学士服少年。
他说没关系,他喜欢打雷,如果能拍到他和雷的合影,毕业典礼更值得。
杨梦竟然一点也不惊讶,抓到证据一样说,果然,他一直是憋大招的人。
高三交白卷,不再参加竞赛,突然决定不在国内生活,这些在李正清看来,不过是把一只脚从原来的路上抽回来,算不得大招。
可杨梦不这么想,她把他所有的选择都理解成离开她的证据。她说,爷爷走后,他就变了,他以前只是模糊地恨她,但爷爷走后,他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恨,什么都跟她反着来。高考这种事他都要犟,犟到最后,她读懂他的动机,就是不肯再用江家一分钱。
就算她同意留学,他也不肯去英美,决定去给全奖的新加坡。偏偏在杨梦给他做的所有计划里,没有一所亚洲学校。他就是跟她对着干!
李正清让她别放屁。
杨梦认定她生了个腹黑变态:“不信你问问,谁会喜欢打雷?”
别人不知道,李正清知道前任烦雨天,影响她出去浪,另外,Milo也不喜欢。
一打雷,它就眼睛瞪圆,拖着小短腿钻到沙发下面,露出一截尾巴发抖,搞得像全世界都在背着它放炮。
他看了会雷,问梁心:【外面打雷了,害怕吗?】
梁心:【这个问题很侮辱一个独居女性】
洗衣机停了,她把内裤丢进烘干机,扭头望向楼下躲雷奔走的学生:【偷偷告诉你,我很喜欢雷雨天】
梁心:【我不喜欢节奏明快的世界,雷雨天,世界会停一会】
梁心:【是不是很奇怪?】
很久没有收到回复,梁心决定刺激他:【你怕打雷?】
视野内,又一道闪电劈下来,随后,雷声滚过。
他靠回椅背,喝了口咖啡,拇指慢慢敲了几个字:【Milo怕】
【不过,我也喜欢雷雨天】
第34章
◎谁能体谅我的雨天偶尔胆怯你都了解◎
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倾盆而落。
扰人一下午的闷热,全数都化在砸起白烟之中。
合上电脑时,天还亮着,时间指向六点。李正清拎起手边陆续到达的三份外卖,没有立刻回家,转而绕着城市边缘兜了几圈。
晚高峰,路上堵,雨水四面八方打来,交通灯、车尾灯、街边晚灯的边缘纷纷被雨水拉长,糊成一片不清不楚的光。
所有人都在雷雨中逃难,李正清意外心平气和。
他天生适合这种天气。
越乱,越安静。
只是每次回国,属于他的平静都会被搅翻。
杨梦总要问他,国内发展那么好,江家一切资源都可以提供给他,凭他的能力,就算靠自己,也能有所建树,为什么要待在那个小地方生活。
李正清的回答始终没变:我一年见一次你就够了。
第一次听到这话,杨梦流泪了。她知道,她那个聪明帅气听话懂事的儿子死在了十七岁。他身上的美好品质和他爸一样,活不长。
后来再回答同样的话,李正清语气好不少,吊儿郎当的,杨梦捕捉到调侃的语调,又释怀不少,想着不是真心的就好。
李正清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不必一回头就变回从前那个人。
在认知神经科学和社会心理学彻底解释清楚,人为什么一回到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就会智商下降、情绪返祖、自动变回未成年之前,他不会选择回国发展。
这些年待在新加坡,他对江家的复杂情绪淡了不少。距离确实产生美。
这次回来,唯一不在预期内的变量是梁心。
大学假期回国时,隐约听过这个名字。
梁心,偏谐音,混在一句话里很容易略过去。就算江禾和杨梦吃饭时反复提起,他也没可能把一个初中生当回事。
直到那天警察进屋,问她名字。李正清从大脑里调取出了相关信息,知道又是和江家有关的人,忍不住烦,就这么几天,都不让人清净。
但相处下来,只要他不想,她身上没有江家的痕迹。和那些一听说他与江家有所瓜葛,就恨不得刨根问底的人不同,她嗅到伤口的味道,比他本人还要小心翼翼。
生态园里,他故意提了一句江禾。话音刚落,她的脸就拉了下来。
李正清确实有点坏心眼,试了一下她的边界,结果她很好逗,也很好哄。逗她完全是在逗一只脾气很好的小狗。
小狗永远不会真的生气,最多侧过脸或者背过身,用后脑勺形式主义表达谴责。
他对自己的定力向来有信心。何况,梁心和他过往偏好的类型相去太远。她刚从一段关系里退出来,还和江家有关,这样的人对李正清来说,只能是短暂的室友,不可能真正发展。
直到今天中午,她拿筷子点他腰侧的那一瞬,李正清感觉事情些微偏离航线。
他怕麻烦,怕复杂的关系,招惹她,等于把自己重新拖回江家的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