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细看,目光一碰到不该停的地方,立刻挪开,装作自己不好男色。
不想看,又忍不住看,忍不住看,又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一番过度思考的结果就是乱转眼珠子:“正清,我下午跟江禾聊了会天。他最近压力很大,睡觉时间都不够,我没好意思提别的事,想等他适应实习以后,再跟他说。”
李正清没插话,她反而更紧张,生怕他看穿自己是个在男女关系上优柔寡断的人:“我经历过很多次为了赶上世界的脚步累到喘不上气,又再次被世界抛弃的时候。”
“唔,我去英国的时候比较小。”梁心声音慢下来,“吃不惯,住不惯,不认识什么人。后来,家里有点事,拖了很久的学费。十六岁的世界是围绕上学为主线运转的,当时以为不能上学,我真的觉得自己像世界的孤儿。”
“当然,江禾没有我那么敏感,感情比起上学来说,也非常微不足道,但人累的时候,感受不一定讲理。我不想让他有阴影。”
梁心做不到在一头很累的骆驼身上,再压一根稻草。更何况,硬要在别人说最近很累的时候,把话题扯回“你是不是喜欢我”“我不能接受你”,也太奇怪了。
她想等哪天江禾自然表达出来,再接住那句话,明确拒绝。这样比较合理,也比较不残忍。
她不确定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时候,拒绝处理得比较好的话,也可以是美好的。我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雨声隔着窗,忽而遥远。
她见李正清不吭声,不自在地揪那团衣服,假装只是顺手整理。
半晌,李正清终于开口:“妹妹,我开玩笑的。”
她垮下肩,愣了一下。
李正清忍俊不禁,慢慢眯缝起了眼,刻意压低一个声量说,“其实,我也很喜欢复杂的男女关系。”
“神经!赶紧洗澡。”
跑出主卧,梁心脸上仍有过血后的红晕。
她懊恼地捂住脸,反省是不是不该解释江禾的事,感觉他心情本来很好,在她挑明目前困境后,他嘴角的笑意没那么自然了。
当然,梁心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多虑了。
十分钟后,李正清套着恶霸黑T出来,头发没完全擦干,脖颈和耳后带着洗完澡后的潮气,香香的。
她拆了菜,正在逐个加热,见他走来,鼻尖动了动:“你的沐浴露真好闻,是这儿买的吗?”
他很不要脸地拎起T恤,往她跟前一送:“洗衣液。你喜欢可以借你用。”
“我谢谢你。”她五感很好,加上洗衣液她下午闻了好几次,知道什么味道,于是肯定地说,“我夸的就是你的沐浴露,有黄瓜,还有薄荷,对不对?”
他拿眼睛刮了下她的鼻子:“狗鼻子。”
“你还没说什么沐浴露呢!”
“国内没有,我灌的旅行装。”
梁心端出隔水蒸的菜,不满道:“你还是没说。”
“我说了你也没见过。”
她喜欢研究成分和气味,常刷各种种草视频,就算没用过,也不信有美妆博主们的漏网之鱼:“你说说嘛。”
“滴露。”
“滴露有沐浴露?”
他扯扯嘴角:“问么非要问,说了又不信。”
“我不信。你给我看看。”
“妹妹,我灌的旅行装,给你看也是三无产品,还是?”他恍然大悟地掰开筷子,调情似的挑了记眉,“还是你想去我的浴室。”
梁心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李正清。”
他自说自话,夹起一筷子牛蛙,“提前说好,看可以,惹火烧身的事不能干。”
“你想得美!”
他往主卧方向一扬,语气随意:“要看就去看吧,浴缸上放着。”
“我……”她不好意思,“算了。”
他别有用心地宽慰她:“我不进去,放心。”
“你不进去,怎么惹火烧身?”
“你进去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为什么?”
梁心问完,他嘴巴忙着一筷子接一筷子地挨个品尝外卖,没空回答。
从外卖可以看出他喜欢重口味,桌上分别是青花椒鱼,红烧芋艿狮子头,辣炒蛏子,干锅牛蛙等。怎么说呢,这一桌子大荤显得她做的菜清汤寡水的。
她站在对面岛台,见他吃得如此之香,不由叹气这两天面对这么多菜,毫无胃口,便宜他了:“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打开尝了一口芋艿,表皮有点干了。”
“上次外卖一个多小时送到,这次半个小时就到了。没算好时间,多放了一会儿。”
做这么快,肯定不是从备菜开始的。
“外卖嘛,很多都是预制的。鱼片提前腌过,汤底也可能是半成品,食材处理和加工时间会微妙地影响口感,这种差别可以靠调料盖过去。花椒、辣椒、红油、蒜香一上来,第一口会觉得很香,但鱼肉本身新不新鲜、有没有弹性,还是吃得出来。”
“新鲜的东西其实不用太复杂,清蒸、白灼、简单煎一下就很好吃,越是食材一般,越需要重油重辣把味道撑起来。
她双手撑下巴,把话尽力说得很礼貌:“当然,也有人就喜欢这个味道。口味这种事,比较难说。”
李正清笑她话里有话,“我点不是我想吃,是我怕走了以后,有人吃不着。”
“哪有这么可怜。”
“没有就好。”他把另一双筷子往她手边推,“怎么不吃?”
“你回来之前,我刚喝了杯咖啡鼓励自己干点正经事,所以胃里满的。”
晚餐的香气热热闹闹往上冒,偏偏那股干净的薄荷味随他的动作经久不散,格外清新脱俗。梁心忍不住动鼻尖,低头在手机上搜滴露沐浴露,还真搜到了。
“你居然没骗我。”她把屏幕转向他看,“新加坡版滴露沐浴露。天,没想到消毒液的牌子真有沐浴露。”
李正清夹了一块芋艿,语气很平常:“这不正好有心理安慰,感觉洗得更干净。”
“哇。”梁心说,“我想闻。”
“你想用都行。”
他说得太大方,梁心反而没法显得自己很小气。走出两步,身后李正清说:“要看赶紧。”
梁心回头:“为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咬开一只蛏子,没抬头:“一会儿惹火烧身的东西就没了。”
梁心以为有什么私密物品,结果摸到浴室灯,先被亮度吓了一跳。半面墙的镜面,光从镜沿漫出来,把浴室照得一点阴影都藏不住。洗手台、浴缸、玻璃隔断,甚至她自己刚踏进门时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表情,全都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
镜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梁心被镜面中央模糊的英文字母勾住视线:Fuck.
再晚一点,字母就会被水汽和水珠吞干净。
回到客厅,她对正在倒酒的李正清说:“我闻了,味道过于清凉提神,没有稀释后皮肤自然散发的好闻。”
他抿了一口酒,扭头问:“看到字了吗?”
她做出不理解的样子:“什么字?”
他倒是没有怀疑地靠回椅背,偏头活动了一下肩颈,搁下杯子的同时手掌自然地按了按上腹:“那可能没了。”
“是吗?”梁心语气无辜,“是什么?”
“没什么。”
她斜斜飘去一缕视线:“哦,因为我不太看得懂脏话,所以不认识。”
他动作一停,抬头看向她。
梁心站在光下,笑得温温柔柔,眼睛却亮得什么都知道。
李正清没有出声,只对着她,浑然一股流氓气地咬住下唇,无声比出口型:Fu——
音节没有发出声,却像火柴擦过磷面,短短一下,不见火苗,可热意已经蹿了起来。
梁心眼睛一瞪,他顺势收住唇形,神色恢复得极快,低头玩弄马克杯,仿佛刚才只是她看错了。
她问:“为什么写这个?”
“我洗完澡经常会趁雾气在镜面上乱写,”他顿了顿,“你不会吗?”
“我小时候会。”
“那就是我还没长大。你也知道,男人至死是……”他眨眨眼,让她意会。
梁心被他的自嘲逗笑:“神经。”
不知道怎么的,桌面之下,腿突然软得不像自己的。她把膝盖轻轻抵在一起,借这点微小的力,维持住站直的状态:“那除了脏话,还会写什么?”
“什么都写,也会画画。”
“画画?”
“嗯,画个爱心什么的。”
可能名字里有心,也可能爱心太常见,梁心的衣物总有带爱心的元素。指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他实在太会了,把若有似无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梁心实在恨自己不成器的样儿,特别小学生地保持边界:“你不能再这样了,我要把持不住了。”
他自然无比地接话:“那我们去趟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