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紧挨悦豪酒店,肩并肩面对城京市一条寸土寸金的中心道路。
路边是人流量最大的地铁站之一,金辉路站。
夜幕早已降临,写字楼玻璃幕墙框起来的密集规整的方格窗口,大部分都还亮着灯。而这一边的酒店与商场,同样灯火通明。
赴宴的所有人,都游走于这亮晶晶的钻石切面里。
周言城服下降压药,在休息室中闭目养神。
周谨与郑锦绣在一侧花园中声嘶力竭的对峙。
周言境挽着周谶的手,向贵宾用洗手间中走去。
王照心和宋明汲面对面站在大厅之中,剑拔弩张。
周谦找到正在与宾客交谈的范永荪,远远站定,不响,只给了他一个眼神。范永荪立刻结束寒暄,跟上周谦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一个昂首阔步走路带风,一个脚步飞快,步幅却小,含胸低头,始终以落后半步的距离跟紧前面的人。
周谦和范永荪走到泳池旁边,四下无人,周谦停下来,转向范永荪。
范永荪与周谦共事多年,见他神态就知大事不妙。
每当他脸上现出这种被什么东西吊起一般,似笑非笑的神经质的表情,就意味着又有难以抑制的情绪在他的体内乱窜,必须通过什么方式发泄出来,或者令什么人遭殃,才能缓解。
周谦泄愤的标的,可以是任何人事物。最早是周谶的狗,然后是唐家村。他愤怒时,不分亲疏远近,连他的帮手也会成为碍眼的累赘。
周谦瞥了他一眼:“之前让你查周谶那个女朋友,有什么结果?”
在盛夏夜晚,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范永荪后背却冒出了一层冷汗。
范永荪最近心神不宁,精力都花在了自己的事上,只因他的行动轨迹与胡多鑫有重叠,才顺道发现了周谶的动作。
周谶交女朋友特别频繁,带回家的也不止王照心一个,范永荪并没放在心里,只当周谦是惯性谨慎,没想到他竟然还惦记着这个闲杂人等。
他想了想,将零碎的信息拼拼凑凑,还原“真相”:“查过了,没什么特别的。确实是王誊宁的女儿。好像是之前走丢了,这几年终于找到,认回来的,所以特别溺爱,就是个跋扈的大小姐。”
“哦,原来如此,只是个大小姐,没什么特别的——”
周谦音调长得诡异,面部肌肉的走向也跟着扭曲起来。他反手甩了范永荪一个巴掌,清脆的皮肉震荡的声响,为话音做了收尾。
“这么多年,周谶惦记的只有下半身那点事。你觉得是什么让他突然长了脑子,能找到了胡多鑫头上?”
周谦怒目圆睁:“他又是怎么突然知道了那个女人的事?还让他拿到了证据?”
“那个女人”,这个词在周谦和范永荪的词典里是特指。她已经死了,死了十几年,是彻头彻尾的过去式。至少在周谦心里是这样。
范永荪却从来没有,也不敢忘记。
当年他知晓,也参与过的罪行,没有彻底湮灭,终于又被翻到台面上来。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知道,自己最怕的事一定会发生,就像他夜夜都在做的那个噩梦一样。
“但是,胡多鑫那边我早就查过,也一直在盯,周谶从他那边拿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范永荪向周谦解释,又像是一遍遍重复给自己听。
“周言城跟我说,有人知道了那个女人的事。周谶就是拿到了这个把柄,让我变成了周家的风险。”周谦的瞳仁似乎缩小了,在眼眶里疯狂地颤动,“有人……那这个人到底是谁,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从股东大会之前,周谦意识到周言境倒戈周谶,他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算好,总觉得冥冥中有什么变化发生了,但他却没能察觉。
白天的股东大会,周言城的发言,是第一只靴子落地。而刚刚他们的谈话,就是确凿的另一只靴子。
范永荪不敢随意接话。
周谦沿着泳池边焦躁地徘徊,似乎忘记了范永荪还在旁边,语速跟步伐一样越来越快。
“当年的事,所有人都解决了,包括胡栩民。还有谁,还有谁知道?”
他说着,突然冷冷地看向范永荪。
范永荪身体一僵。
是了,要说还活着的知情者,确实还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不是我,老板,真的不是我。”
范永荪如惊弓之鸟,条件反射地就要下跪。
就像当年那样,跪在雪地上,跪在周谦面前,涕泗横流地抱着周谦的大腿哀求,说自己会全心全意做他的狗,让他给自己一条活路。
周谦当年是怎么说的?
“你的名字,我一直都很不喜欢。”
明明他刚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山上推下去。对方在第一次撞击凸出的石头时就已经昏迷,甚至连哀嚎都没留下几声。
他探出头去看,就像平时爬不周山眺望风景那样。等他转过身,竟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笑出声来。
他决定点燃那把火时,范永荪当他是为了利益,硬生生地消化了。
言城和其他房地产公司一样,都仔细地考察过唐家村。
美洲大陆的登陆者前赴后继,西班牙人、英国人、法国人……任何人在能力顺差下,都可能会变成殖民者。
印第安人消失,才能诞生真正的美国,自由女神伫立在纽约港,右手高举象征自由和启蒙的火炬,左手的铭板雕刻着罗马数字的“1776年7月4日”,美国通过《独立宣言》的日子。
扩张和侵略,是资本与生俱来的流向。范永荪t?在一开始是理解周谦的,他以为自己也是潮水的一部分。
但此刻的周谦已经不全是资本的化身。他露出了属于自己的獠牙。
“你这个名字,是嬴政的嬴,还是赢家的赢?不管哪一个,我都很不喜欢,讨厌极了。”
“你想当皇帝,还是你爸妈想让你当皇帝?”周谦如同一个上篮入筐,拿到人生中第一场竞技赛关键分的少年,笑得爽朗又意气风发,“我身边有周言城这么一个想当皇帝的人,已经太多了。”‘
“名字不重要,不重要。”被嫌弃的范嬴马上说,“我改名,我改名。我永远当你的狗,当你的孙子,
行不行?我以后就叫范永荪,可以吗?”
“这个名字还不错,我原谅你了。”周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在夜晚发着鬣犬般的精光,“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永远当我的狗,当我的孙子。”
范嬴变成了范永荪,至此已经16年。
16年后,已经变成中年人,再不会那样笑,却还是会时时令范永荪感到毛骨悚然的恶魔拉住了腿又要软下去的他。
“站好。我知道不是你。”周谦拉住范永荪的领带,猛地用力,将他半空中拎起,却又一直不松开手。
范永荪勒得面色通红,几乎要窒息,用力自喉咙中挤出几个字:“老板,我不行了……”
“当年,现场一定还有别人。”
周谦已经冷静下来。他松开领带,在范永荪几乎要呕出五脏六腑的咳嗽声中,淡淡道:“要说有什么变量,那就是王照心这个女人。她才出现在周谶或者说周家的视线里没多久,言城就有了这么大动作。”
“难道她当年在现场?”范永荪大惊。
周谦却突然让他噤声,自己目光投向别处。
泳池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
脸上的粉底又白又厚,跟脖子形成了色差,长而笨重地假睫毛压在她的眼皮上,唇色浓烈俗辣,让人看不出具体长相。
她身上的礼服廉价而庸俗,并非是受邀宾客的水准,与酒店氛围格格不入。裙身很短,一不小心就会风光尽显,肩膀和后背都十分暴露,胸前的布料形成锐角,大半胸脯都在动作时呼之欲出,但却是紧紧包裹的高领,好像要把白嫩纤细的脖颈勒到窒息。
周谦的眸光一暗。
女孩满脸都是见到了好东西,占到了大便宜的喜悦,显得行迹更加鬼祟。站在泳池边缘,背对着一池波光,高举手机,屏幕横过来又竖过来,蹲下又起身,猛猛自拍。
范永荪也注意到,向前走了一步,厉声道:“怎么混进来的?走开?”
女孩没注意到这边还有人,一下子被喝住,脚下一滑,直直地跌入水中。
周谨用力扯下绸布,蛋糕摔了一地。她盯着仍旧完整的数字“9”出了神。
王照心眼前一暗,向后倾倒,被宋明汲眼明手快地抱在怀里,用全身的力量支撑住。他盯着王照心半眯着,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眼睛,急切地一声声轻呼她的名字。
周谦制止了范永荪想要救人的举动,嘱咐道:“盯紧周谶和胡多鑫,然后把唐家村的所有人,都给我重新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