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不再搭理范永荪,径直走到泳池边蹲下,盯着因为溺水而苦苦挣扎的女孩。
唐乔汐停留处是深水区,足有三米,她不会游泳。
水顺着她耳朵、鼻孔、嘴巴……往里身体里灌,明明平时柔软似无物,此刻却变成无数的针,同时扎进身体深处。
她做出拼命扑腾的动作,但并不追求实际作用,只为形成足够激烈的视觉效果。
所以,她身体还是往下坠。
明明是夏天,水却凉得刺骨。
水一定是锐角的。
唐乔汐的整张脸都没入水中,她努力睁开眼,水像有着不规则波纹的厚玻璃,将一切都折射得变形,而宴会厅洒下来的灯光形成流动的金箔,又为这个已经扭曲的世界贴上摇动的金箔。
她的挣扎打散水面,岸上的那个男人,面目变得扭曲,随着她的动作绞在一起,又散开,变成碎片,拼成了那张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脸。
他就这样看着她一点点窒息,就像当年他看着唐婉婉一样。
唐乔汐闭上了眼睛。
第34章 .赔偿和分赃
女人沉入水中,水面恢复平静,除了岸边的周谦,再无人知晓。
就在这时,周谦脱掉西装外套和鞋子,解开领带,将衣物规整地放到一旁休息的躺椅上,随后一跃入水。
周谦用胳膊卡住唐乔汐的脖子,将她送上岸边。
唐乔汐此前只是假装失去意识,等待周谦上钩,但濒死感却是如此真实。待她重新接触到空气,猛地睁眼,翻过身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头发全部散开,双目通红,体液混杂着灌进身体里的水,顺着鼻子和口腔往外流,看上去狼狈极了。
周谦浑身是水,但依然保持着衣冠楚楚的模样,拿起旁边叠好的浴巾递给唐乔汐,面色温和:“你没事吧?”
唐乔汐特意用了防水的假睫毛,此刻还稳如泰山地黏在眼皮上,只是有些沉甸甸地垂下来,挡住她一半眼睛。但周谦依然能在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看出好奇与兴奋。
这眼神周谦熟悉极了。那些不断扑向他,试图从他身上揩下几两金箔的女人,都是这样的眼神。
唐乔汐夹起嗓子,却因刚呛了水,喉咙还有余痛,做作得粗糙又仓促,还能听出她并不细嫩的本音:“我有事,好难受啊。”
周谦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笑了:“那怎么办?”
唐乔汐没有回答,也冲他眨了眨眼睛。
周谦将唐乔汐扶起来,让她在躺椅上先坐下。衣服黏在她身上,简直不忍直视。
周谦将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重新穿好鞋。他浑身是水,衬衫贴在皮肤上很难受,便将扣子解开几颗,剩下的那条领带,拿在手上挂在胳膊上都显得不伦不类。
唐乔汐将手搭上周谦的小臂,指尖划过他的皮肤,又轻又重,仿佛是直接在大脑里抓挠。她用指尖勾起领带,而后抬手,将它套在脖子上。
周谦盯着唐乔汐,确切地说,是盯着转移到她颈上的那条领带。它松垮地挂在那里,周谦想象着它越收越紧,完全陷入女人的皮肤里,几乎将柔软纤细的脖颈勒断的样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
唐乔汐说:“你的衣服一看就很贵,都不能沾水吧。”
周谦说:“是啊,你得赔我。”
唐乔汐说:“我赔不起怎么办?”
周谦低声重复着:“是啊,那怎么办呢?”
“那我跟你回家吧。”唐乔汐说,“我一次很贵的,应该够赔给你了吧。”
是个不错的提议。
赏给范永荪的那巴掌,远远不够消解他被周言城竟然以为能用周谶这个废物打压他的愤怒。周谦今天正需要什么容器,好好地完整地吞掉他的情绪。
楼下就是酒店。但今天来的人都和言城集团有关系的,身在台面上的人,周谶的起飞和他的滑落,同样是所有人关注的重点,周谦不愿在这个时候被人看见和来路不明的女人进了酒店房间。
周谦打电话给范永荪:“来我这边,接一个人。”
没过多久,范永荪赶过来,周谦将车钥匙和湿淋淋披着他外套的女人都交给范永荪:“你先带她到车上等我,等会儿我下去。”
看见周谦的状态,范永荪殷勤道:“等会儿我开车送你吧。”
周谦不置可否。
过来之前,范永荪刚挂下和胡多鑫的电话。
而周谶之前又联系胡多鑫,拿到了胡栩民的遗物,随即,周谦杀了人的事就传到周言城耳朵里。
原本已经凝固的过去再次流动起来,足以证明当年留有证人或者证据,周谶就是这个受益人。
而当年,所有人都已经化为焦炭与白骨,唯一在事件发生前后,有空隙做水下操作的人,就是胡栩民。
所有事在如今成为莫比乌斯环,身在背面,就是身在正面。而过去的胡栩民,现在的胡多鑫,就是串联起一切的缺口,真相或许昭然若揭,
范永荪本来不应该直接跟胡多鑫打电话的,但情急之下,他顾不了这么多了。
电话接通,胡多鑫那头声音嘈杂,似乎在什么娱乐场所。范永荪让他先找到没人的地方,等安静下来,单刀直入:“你爸爸当年是不是还有其他遗物?你是不是一起给了买皮衣的那个人?”
“没有,真的没有,你信我,范叔。”
这么多年,胡多鑫都没听过范永荪以这样焦急而严厉的语气对自己说话。他一直亲切而体贴,处处表现的都是兄弟情谊,连最初提出要看胡栩民的遗物时也是如此。范永荪甚至还对着皮衣掉了眼泪,发誓作为好友,一定会把胡多鑫当亲儿子对待,而后数年,也确实接济了他不少钱。
胡栩民本身就是个江湖气t?很重的人,又是生意人,有三五好友倒也正常,胡多鑫并未多想。
直到有人找上门来,愿意花大钱买下胡栩民留下的衣服,而后,胡多鑫又发现,原本的皮衣竟然不见了,胡多鑫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也许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东西,里面可能藏着什么秘密。
令胡栩民丧命的原因,可能不是那场火灾。
如今,范永荪又几乎将话挑明,简直向在问责,胡多鑫当然好奇,但更多的是害怕。
他赶紧说:“真就那一件衣服,而且我没有给人。”
“什么意思?”范永荪疑惑道。
胡多鑫说:“你放心,我不傻。反正我爸的衣服也是件旧货,我随便找件别的旧货给人,谁能知道?”
范永荪听了这话,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
那周谶是怎么拿到的线索呢?
不管别的,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所有可能带来额外枝节的东西都拿在手里好了。
于是,范永荪说:“那正好,我明天去找你,你把东西给我吧。”
胡多鑫慌了:“叔,东西可能不能给你了……”
“还有别人要?”
“那到不是……”胡多鑫吞吞吐吐,在范永荪的催促下,终于不得部坦白,“那件衣服,我好像找不着了……”
“什么叫找不到了?”范永荪的声音不由拔高。
“就是,可能之前收拾的时候塞哪儿了,我没在家里看见。”胡多鑫故作轻松,“反正也不是啥贵重物品,丢了就丢了吧!”
范永荪恨不得把周谦落在自己脸上的那巴掌顺着信号传导到胡多鑫脸上,但他还是强压怒火,引导道:“到底去哪儿了,你好好想一想,最后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
胡多鑫调动自己为数不多的脑容量,开始围绕着那件皮衣缕时间线,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件事。
此前他的注意力都在别处,并没有往这边细想过。他嗫嚅着开口:“好像是家里来了个朋友之后,衣服就不见了。”
“什么朋友?有没有可能是他拿走的?”
胡多鑫回忆着那晚唐盛意的模样,为人热络,浑身江湖气,说话做事不拘小节,还有着不管不顾的狠劲儿,确实不像走正路子的人。
“就是一个要买我酒吧的朋友,我俩挺投缘,在酒吧喝完继续回家喝来着。“胡多鑫猜测,“但是我家没少东西,会不会是他不小心穿走了?”
胡多鑫满嘴蠢话,范永荪怎么会知道?但情况危急,任何可能的情况都不能忽视。
他冷声道:“约他见面,问清楚情况。时间地点提前告诉我,我要看看这个人是谁。”
胡多鑫唯唯诺诺,开口却是提要求:“对了,范叔,我这边资金有点紧张,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
范永荪直接挂掉电话,换了副低眉顺眼的面孔去见周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