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剑三觉_担一【完结+番外】(27)

  杜万皋虽已年至半百,两鬓发须亦斑白许多,可其面相依旧熠熠矍铄,尤其是那双深凹进眼眶的狭长的眼睛,既难以叫人看穿,同时又似能够轻易地看穿别人。

  无论何时,他总是颧骨微扬,挂着那抹经年不变的笑意,叫人以为他温易近人。

  略略整了整衣角的功夫,在座各个受邀前来的人身后,便均款步走上前来位身姿袅娜的女弟子,手中各捧着一只鸳鸯玉壶,行至宾客身前,纤指提起壶柄倾斜些个,那清澈的玉露便缓缓倒泄出来,再撞到同是玉质的蛇脚螺玉杯壁,发出叮叮的清响。

  “人生几何?瑞雪红炉,对酒当歌!”

  斟毕,只见杜万皋忽的站起身来,手中托着酒杯,往前伸展自左往右环绕半圈,那座下宾客便俱已站起身来,同他一般举酒回迎。

  杜万皋见此,哈然一笑,复而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时乃我杜某之幸,今日能邀诸位前来,同贺鄙人五十大寿之喜,杜某便于寿宴之始,以此为敬,多谢诸位给我这个面子,亦谢过诸位,给我即皋门一个面子。”

  众人落座,他于院中笑着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坐于东面首位的宋消身上,侧过身来,又将那酒杯往后稍让,身侧斟酒的弟子便重又将其添满,由他旋至身前。

  “今日尤其要谢的……”话头微微一顿,杜万皋伸出一只手来,抬向宋消的方向,“便是我即皋门与尧天阁两派互结‘天皋’之谊,自此两派情同手足,同气连枝,便可其利断金!如此,我先敬宋少阁主一杯,以表杜某心中之钦喜。”

  宋消面上亦回以浅笑,主视线虽是对着杜万皋,可余光却始终瞧着坐于对首的许浪。

  举杯时,仍如方才一般,杯沿靠紧衣袖,又有右手掌遮着,无论何种角度,也难以发现那酒终悄然流入袖中。

  这头他将把酒杯落下,还未及落座,心上却陡然一惊。

  只见杜万皋亦未直接落座,而是复又斟满一杯酒,自东面台阶上徐缓走下,离他只有数步之遥。

  抑或者,此刻最该担心的人并不是他,而是……

  “杜某瞧着这位弟子,竟眼熟得很,倒与我数月以前自门内叛逃的那弟子面相颇为相似……”杜万皋擦过宋消的位子,正正地立于高逐晓的身前。

  此刻,她那置于桌案之下的两只手,早已紧攥成拳,只觉浑身上下都疾往外渗出细密的汗来,却仍觉周边寒气直要逼入肺腑。

  闻言,她仍是低垂着头,努力地控制着心中那早已横冲直撞难以收抑的恨意。

  “你抬起头来。”

  第25章

  高逐晓闻言, 仍是垂首与面前的桌案照面,不时有三两片雪花,自二人之间插隙而入, 如若飞蛾忘身扑火, 全然不知其中早已可熔金石。

  在场的众人不知此间缘由,俱将视线投聚于宋消处,虽觉那事于己毫不相干, 却仍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有甚者还同邻座宾客私语窃窃, 牵出一二桩江湖秘闻来。

  宋消亦未曾料到,杜万皋竟这么快便有所察觉,可过了这些功夫, 席上却不见丝毫异样,心上顿然疑虑丛生。

  难道是计划执行过程中出了岔子?亦或是那个人,于其中动了些手脚?

  可现在再无暇管这么多了。

  “门主,宋某还未曾敬——”

  “你迟迟未动,究竟是心中怀虚,还是不给我杜某这个面子?”杜万皋直截道。

  宋消本想拦照些许,以为其后行动争取时间, 可不知为何,杜万皋却似是早已认准高逐晓会于此处出现, 不然不会有甫一刻还言着“天皋”之盟,此一时却全然不顾及他的道理。

  高逐晓只觉心头糟乱如麻, 体内真气上下横窜, 一壁想要起身与这老贼拼个死活, 一壁却又死命压制自己, 以免轻举妄动毁了此行一片苦心。

  “哼哼,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够坐到几时!”

  一语方毕,还未见杜万皋有何动作,周围地上将落下的雪花却猛然被一股大力裹挟,众人俱惊觉那气旋飞转,连自己身前的桌案都在咯咯晃动。

  眨眼间,便见杜万皋与那小弟子一同消失其中,只余白雪银墙向上席卷,直要拱入云霄。

  “真是可怜了这小弟子,许只是面貌同那人有几分相似罢了,终是命格不济,可惜,可惜啊!”

  “现下倒是不知,尧天阁方要如何应对呀……依我看这所谓‘天皋’之盟不过是个笑话。你说是吧,宋少阁主?”

  此刻,宋消对那些嘲讽讥刺的风凉话全无恼意,脑际只飞速盘算着应如何应对。

  若是此时不顾一切冲入气阵之中,能有几分把握将她救出?还是平心和气再做等待,以判后续之机?

  正待此间情状难控,他犹豫不决之时,却兀地发觉身侧那气流动势渐弱。本以为这是自己过于紧张,产生了错觉,可再屏息凝神细察时,那气墙已消弱到得以瞧见其内两人的身影。

  “噗——”

  随着那银素雪花往四下破开,悠然自空中絮飞洒落,那阵心里又蓦地地泉般喷射出一湾鲜红,点点红玉嵌入洁白的雪花芯蕊,便如同一幅活生生的红梅点雪图。

  只是当这幅图自众人面前徐徐展开之时,满座愕然,声息全无,某个离他们较近的门派长老撑张下颌,竟似被吓得往后一倒,险些以头磕地。

  只见那披着红氅的老者猩红双目往外凸出,瞪得眼眦都要裂开,整个面部五官狰狞不堪,更令人觉得恐怖的,人首七窍,双目两耳二孔一口,血液俱往外汩汩喷溅,整个人因着方才吐血的缘故,腰腹向前凸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两只手虚虚在空中抱着什么。

  他的对面三步之遥,正定定站着高逐晓。她虽瞧着浑身是血,可却未见有何其他异样,一双眸子正漠然望着杜万皋,一动不动。

  “杀人了!杀人了!”

  此时不知是哪个座上的,忽然发出惊惧的叫声来,众人这才似自其中觉醒,谁也不知方才在阵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每个人都无比清楚地明白一个事实:

  局势已然大变。

  由是,也无人敢于此刻妄自擅动。

  杜万皋似仍有一息尚存,虽是极缓慢地动作着,仍能够见其往西面转去,而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来,指尖无疑对准了一个人。

  他又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亦或许,再没有力气说一个字,便如一只气数耗尽的沙驼,骤然倒在血红色的大漠之中。

  而与此同时,众人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得意的笑:

  “门主已指认我为新任即皋门主,在座诸位,谁有异议?”

  只见西排首座上,许浪已站起身来,自案后走出,复而缓步行至方才杜万皋所立明台之上,唇角挂着一抹冷笑,傲然睥睨着整个院落。

  “恭喜门主,贺喜门主。”

  席间恭贺之声整齐得可怕,而这贺词于此刻听来,却是多了三分凄凉,两分诡异。

  人都道朝堂之上,风谲云诡,明争暗斗遍布朝野,便是一步行差踏错,都有可能面临灭顶无妄之灾,堕入万劫不复之境,可这江湖间又有多少磊落,左不过亦是利字当头,人心难测罢了。

  方才那几个叫吓得莽撞失礼的人,定然不解其中道理,但瞧着前后左右俱是称服,便亦连滚带爬地伏跪在地,口中机械咬着“恭贺”二字。

  其间也有一两个甚觉荒唐者,并不随逐大流,可还未来得及道辩几句,竟已然身首异处。

  只片刻时间,两排坐席之间,便已血流成河,将那将将于地上铺薄的一层浅雪,融化其中。

  如此,便是连这世间最为纯净的事物,也难掩盖人世的肮脏与污秽。

  高逐晓已立于庭院间多时,发丝与眉梢覆了一层晶莹。

  她呆呆地望着此刻明台之上得意凛凛的那个人,总觉得眼前这一切,好似一场幻梦,自己恨极已久的仇人,竟如此轻易地在她面前死去,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却丝毫快感也无,只觉到一缕不可名状的惶恐。

  只这称拜的片刻功夫,逐园已然被围得水泄不通,宾客身后原来斟酒的女弟子,此刻俱已手握冷刃,有几个的刀尖上,还沾着那些异类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慢慢地跌入雪地里,绽出花来。

  “师妹……”

  高逐晓抬眼,只见许浪仍披着那温文无辜的神情,缓缓朝她伸出一只手来,原是掌心朝上,见她不为所动,复又轻轻翻转过来,并指往回勾了勾,柔声道:

  “雪天甚冷,快到师兄这里来。”

  她仍是独自立于雪地之中,双目决然,两拳收紧,紧紧盯着许浪道:“我娘亲呢?”

  闻言,许浪面上似多了几分歉疚,径自将那只手收回,复而抬至自己的鬓角,轻轻抚了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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