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为兄差点忘了这事……”
说着,微微侧首示意身侧一名弟子,那弟子见状,即刻便转了身往园门处走去。
“师妹,稍待。”
说完,他的视线移转,落到东首的宋消身上,目色即刻冷如冰棱。
“许某即位一事,在座诸位均已表态,可唯独少阁主迟迟未发一语,想必还有话要说?”
这话若是放在方才,众人甫表态时问出,倒或可还有几分让人选择的余地。可放在此时发问,那血淋淋的车鉴在前,这话便再没有别的什么含义了。
闻言,宋消先是于院中环回蔑视一番,眼波触及身前五步之遥的高逐晓,微顿少许,而后扭头瞧着许浪,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我原是要谢过许兄,助我除了这老贼性命。只是现下看来,到底出自一丘之貉,许兄的手段和心肠,只怕是要比杜万皋这老狐狸更甚数倍不止。”
许浪听罢,仰首哈哈笑了会儿,而后定了定神,眉目之间冷意更深。
“听少阁主这话,似是不愿承我许某人的情了。”
两人说话胶着于此,席间气氛剑拔弩张,几乎下一刻便是战场厮杀,血肉横飞之态。
这时候,逐园门口处却传来一声略略沙哑的呼唤:
“阿迎!”
高逐晓只觉什么东西骤然自颅内炸开,她匆急转过身来,看着那个熟悉不过,却又有些陌生的人,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两行清泪自眸中倏然滑落。
只是数月未见,娘亲却好似一夜白首,苍老了太多。
正待她要箭步冲过去,同娘亲抱在一处时,却蓦然发觉左手肘叫人死死攥住,只余下双足在这凌乱的雪地里更加凌乱。
“你放开我!我娘亲在这儿,我要找我娘亲!”
可身后那人似是聋了一般,手上力道有增无减,便残忍地让人架着柳垂杨自她身侧经过。
她使尽全身力气伸出右手来,想要抓到娘亲的手,可终归还是差了几寸,如同数月以前,再次擦身而过。
那几寸的距离,便是这世间长过山海、阔过苍穹的距离,她没有一丝办法可以逾越。
及至柳垂杨叫人架到许浪身侧,许浪才观戏般地啧啧几声,目光中流露出怜悯之色。
“师妹与前辈当真是母女情深,许浪钦佩,钦佩。”
而后,他瞧着东侧那一攥一撑的两人,又兀自皱了皱眉头,露出小孩子般疑惑的颜色。
“少阁主拉着我师妹作何?没有瞧见她们母女二人久别重逢,好容易才团圆,你竟也忍心拆散她们?”
“真正拆散她们的人不是我。”宋消双目微眯,冷冷凝视道。
此一时刻里,高逐晓似也逐渐冷静下来,手臂上的力气,亦渐缓撤去。
她垂首望着眼前那具僵冷不久的尸体,见那渗出的血迹已然于他的身周凝成一只小舟,舟头就要淹没她的脚底,不觉往后退了一小步。
许浪见此,脸上的松弛顿然消逝,而后抬起一只脚来,狠狠踩在面前的桌案上,又侧首一笑,那架着柳垂杨的两名弟子便点了点头,将她拖拽到酒案前,强行按压在桌上。
柳垂杨虽兀自挣扎着,可奈何被困于暗室日久,身上功夫早已消退不少,可便是如此,她亦未曾叫出声音来。
“师妹,过来。”
第26章
那几个字如同荡涤于悬崖之畔的空响, 一回一环地撞击着她,牵引着她,诱使她的纤足踏上这只风雨飘摇的血污之舟。
抉择, 实是生而为人最为艰难的事情。并非抉择这一行为本身多么令人无法下手, 而是人人心中所俱深藏的忧怖,那些小小的、迷人的缱思和眷恋,你怕放弃了它们, 将无法坦然面对自身的存在。
可如今深渊在侧,疾风劲啸, 岂容却而三思?
高逐晓往前微倾,目光中只剩下那个被押于桌案、神色痛楚的女人,由是, 便抬起身下久已麻木冰凉的脚,朝着上面明台阶走去。
“高逐晓!不准过来!听见没……”
那声喑哑却仍拼尽力气的呼唤,却是以“不准”这般严肃命令往她的耳中传来,又一次将她那甫才定下的心骤然打乱。
只是还未等柳垂杨将话说尽,她便叫押解的一名弟子死死捂住了口,剩下的字眼便化作无望的嘤咛声,自指缝点溢流出。
“你放开她!”高逐晓咬牙吼道, 目色狠戾,似要把那弟子身上看穿个窟窿来。
许浪亦蹙了蹙眉, 收脚往身后的太师椅上靠了,又瞥了眼那个上手的弟子, 幽幽开口道:
“没听见么?我师妹说叫你放开, 真是不懂规矩。”
那弟子此刻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揣摩了许久亦不清楚许浪话中何意, 又怕松了手更生祸端, 便只是将那只捂嘴的手松了开来。
可就是这片刻功夫,一颗血淋淋、圆滚滚的东西便顺着明台的阶梯,一级一级地往下骨碌,滚到高逐晓的脚边时,面上还带着方才松手时那木然的表情。
方才同他一起押解柳垂杨的弟子,此刻亦吓得战栗不止,手上顿时脱了力,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复又屁滚尿流地爬起来,朝许浪死命磕头求饶。
“门主饶命!门主饶——啊——”
还未等他二回告饶,整个人便已被一股强大的真气弹出几丈之远,甫一落地,气息全无。
在场众人见此,亦两股战战,不能不为自己往后的生路捏一把汗。
至此一时,不少人已敏锐觉察,此多半为私仇而非公怨,他们原只是为见证许浪接手即皋门而来,如今情形,断没有冒着叫那人误伤的风险再接着待下去的道理。
座中东首三座便先有胆子大点的,起身破了这胶着,以派中琐事繁杂为由要告退的,许浪只挥了挥手,那人便溜之大吉。
出头鸟已立了前例,往后其人便依样做法次第退去,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这偌大庭院里,便只剩下高逐晓、宋消和即皋门的人。
“师妹,你瞧,我把押解前辈那两个不长眼的东西都杀了,这足够有诚意了吧。”
他自座中复又站起身来,还是那般纯净的目光与她瞧着。
“刚好今日前辈也在场,你与我结为连理,夫妻同心,我必会好好疼惜你,也会照顾好柳前辈……哦不,或许要改口叫……”
“许浪!”
闻言,许浪颇为不快地扭过脸来,目中杀气腾腾,似是极气不过别人在他兴致正高时蓦然打断。
“收收你那厚颜无耻的嘴脸,当真令我恶心。”
此刻,宋消仍是站在东首的位置,只是与方才不同的,他腰际那把金错刀已悄然出鞘三分。
“哦,我竟忘记了,宋少阁主还未曾离席,想必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说着,许浪侧首,将视线往远处放去,而后幽然吐出一口气来,轻缓道:
“那便……开席吧。”
“大师兄。”
此言一出,几与之同时的,园内园外的即皋门子弟如同得了号令般的,俱拔了刀与剑,朝着宋消这面冲将过来。而他亦猛地拔刀出鞘,与那似疯了般的即皋门弟子绞杀在一处。
只眨眼间,这逐园便已从寿宴待席之处,化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试炼场。而陷入其中的每个人,或输或赢,都需付出血的代价。
——大师兄。
于那些弟子而言,此轻飘飘一语只是个伺机而动的号令,可于高逐晓而言,却不亚于覆地翻天的错愕与震惊。但当她想要于脑内努力搜寻关于那个人的轨迹和碎片,却只觉什么东西于瞬间倏然膨胀,头顶刺痛,晕眩欲裂。
而这顷刻之中,连天碧草之间的男孩,松崖午夜练剑的身影,浑身披血纵马的笑脸……无数熟悉而又陌生的片段自她脑内伸缩闪回。
这些都是什么?那个人是谁?大师兄是谁?她为什么会拥有这些回忆?
颅内似岩浆崩裂,又如飞瀑狂奔,时而往内绷紧缩成一点,时而又向外撑张将要炸迸。这匪夷所思的感觉,令她紧紧地抱住头,跪坐于身前的冰雪之间。
“阿迎!”
柳垂杨一声哀吼,便要冲到高逐晓的身侧去,可她的身子刚绕过那案台,便被一记掌风一掴,骤然往西北面倒去,背脊重重地砸在明台上所竖着的那扇大石插屏,复而俯趴在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记不起来了么?哼,也是。”
许浪垂眸,看着台下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不知不觉间,天仍旧是那惨白的天,可方才片片悠柔细雪,此刻却渐趋紧俏绵密起来,化作如席大雪,将起初未能尽数掩盖的,纷纷扬扬埋覆了。
只是那雪落于明台几近处,尚自宁静淡然,悄无声息地堆叠着,而于她身后,雪便叫千百凌厉冷刃于空中切割,其间无风,却扑簌飞转有如暴雪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