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剑三觉_担一【完结+番外】(29)

  “若是这么说起来,杜万皋对你,倒真还算是仁至义尽……”

  许浪目光移转,抬头虚虚望着什么,雪白的水汽往上飘逝,很快便同那冰寒融为一体。

  “七年前,大师兄之剑术造诣,可算是江湖武学一奇了吧。可那又怎样?入门为人子弟,便已同寄人篱下无甚差别,他却偏想要一味地守什么本心,真是幼稚……”

  许浪自顾自说着,仿佛那不远处的厮杀,只是他追忆过去无足轻重的背景。

  “叫他去杀人,他非但不杀,反倒同人联合起来顶撞杜老头儿,真是不知这等榆木脑子,如何竟能将几家剑法融会贯通至入化境的。”

  “还有我纯良诚善的师妹……”

  提及高逐晓时,他又冷冷地笑了几声。

  “在这点上,你们两个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非你那般地信任杜老头儿,摄魂术本不会有任何可乘之机,想亦是因此,老头儿才会可怜你,将这段记忆封存了去。”

  “所以是你,宋千山最为信任的你,亲手将他送入那原有去无回的死穴……哈哈哈哈哈哈,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此前,她同宋消同居尧天阁,可他却从未提起任何有关这段往事的片段,由是,这段于他于她都太过压抑痛苦的记忆,便如沉眠地下的地龙一般,未曾得以激活喷发过。

  可现在,当许浪悠哉悠哉地持着利刃,将那狭长古旧的伤疤细细割开,其间无数苦楚,无穷悔恨,加以无尽郁怒便通通自心中爆发出来,她再也难以承受这骤然发生的一切,胸腔之中血气沸腾暴怒,随着一声裹挟着无奈与哀怨的长啸,自她的喉间喷涌而出。

  “——不!!”

  她想起来了,残忍地、一丝不落地全部想起来了。

  其实,在那场阴谋的硝烟结束以后,她曾疯了一般地回去找过他。不顾众人异口同声的“通敌叛门”“罪本当诛”,不管浑身沾满了腥臭的污血,亦坚决不信裹尸岭上无一人生还,而心力憔悴到每走一步,胃中俱如翻江倒海。她就这么一个尸首一个尸首地翻着,在裹尸岭成千上万的尸体之间,如同一缕无神的游魂。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发现了随他同去的六师弟……

  彼时自己抱着他的头颅,又哭又笑。

  那个素日里看似什么事情都不在意,处处同她作对的人,却又偏每日将她门前的兰草按时浇水,念叨护佑弱小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可他就如同这兰草般,猝然枯逝,没有给她留下丝毫挽救的机会。

  她又笑了。六师弟在这里,他会守护他的,那他一定也在这附近。

  就这么找啊,找啊,此间日月几个轮回,她却似始终于这狭长黢黑的甬道之中反复回环,找不到终点,亦看不见光亮。

  可她终于没有找到他。

  而这,才是当年她所真正经历的,那个永无可抹去的结局。

  “啧啧啧,师妹怎么伤心成这个样子,真是叫师兄怜惜啊。”

  许浪一副心疼的模样,自迈开了脚,要往东首坐台走去。可方走了两步,却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自下扯住了自己的衣角。

  他扭过头来,见柳垂杨正伸出手来,死死攥住他的衣袍一角,在那青白纹底上抹了一道清晰的血印。

  “前辈,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做啊……”

  可下一瞬,许浪眼睛忽地焕亮,两手相对击合,发出一声脆响。

  “不如这样!”

  他微微蹲下身子,朝向雪中的高逐晓,轻轻问道:

  “师妹,你来选择如何?我数到三,你若是自己主动来我跟前,我便既往不咎。可若是你不来,那……可就别怪师兄,手下不留情分了。”

  话甫一毕,他便开始叫数。

  “一……”

  高逐晓双手撑在雪地里,那刺骨冰凉自手心传至全身,尽管双腿跪得几近无甚知觉。

  她的眸子里,柳垂杨嘴角仍自渗出鲜血,正朝她摇着头,眉目间满是沧桑和心酸。

  视线再往上抬,便又对上了那双自始至终含笑的眼睛。

  机关算尽玩弄情感之人,根本不配拥有这样的笑。

  “二……”

  第27章

  那头, 兵刃相接作响之势愈发严密,其声愈发震耳,若是得以升至高处, 便可得窥见这四方庭院之内光景参差。

  只见院子正中, 一人素采卓然,无论周边有多少敌人、杀气多强,他却自如皑皑群山之间一抹青尖, 旋旋岿然,只将那其中三武见方的地块, 当成是他一人独享、畅快悠然的天地,不容一丝侵犯,也不越分毫规矩。

  可自方才开席以来, 宋消身侧携同并肩为战的袭袭鹿茸红绸,却似一棵气数将尽的枫香,叫这冬日寒苦无情地剥去叶片,零落成泥,在碾作尘土以前,坠于安宁的雪野之中。于死前蓦然绽放至生命的高|潮,而在逝后又默然孤零地结束一切, 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此刻,似是双方都觉厮杀许久, 当暂停片刻以蓄力再战。由是,两派之间便似自然地生出一道近乎圆形的隔带, 隔带之内却并非空白, 而是堆着无数如山的尸体, 无尽贪恋世间的冤魂。

  “宋千山!”一人高唤他的姓名, 那字眼于他多已有些陌生。

  即皋门所包围成的圈子, 不是全然规整的圆,此刻骤然发语的地方,便是那圆环朝内乍自凸起之处。

  一个手提锯齿长刀的男子,身子向内前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好似他再往里压半寸,便要以面抢地,趴磕进去一般。

  看得出来,若不是那圆环大片都默认退还少许,他早已冲将进去了。

  “当年前任门主如此看重你,命你带兄弟们镇平大徵宗尧鬼之乱,可你呢?哼哼,却将门内此间布局尽数告知其彼,妄想贪图门主之位。幸而门主及早发现你的阴谋,虽不至招徕灭门大祸,却也叫门内众兄弟惨死其间,我们元气大伤。没想到你竟如此厚颜无耻,转眼便同尧天阁抱至一处,如今野心俱现,你还有何话可说!”

  宋消瞧着同自己对峙的那人,看着他手中尖利的狼齿刀,不觉眉梢已挂了厚厚一层雪被。而随着他眉心轻轻颤抖,那雪便自眉峰上泠然飘下,恍若于眼前又落了场鹅毛大雪。

  天上舒舒飘落的雪,或许仍不足以将他们隔开。可他知道,再加上眉间这场雪,他的心便被彻底地浇灭,冻结,纵是当下立即晴暖如照,也化不开,回不去了。

  “我宋扶云,无话可说。”

  他冷冷答道。复而又抬眸,想要再将那人最后细细描摹一遍。

  “别再跟他多费口舌了五师兄,这种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之人,根本不配苟活于世!”

  身后,一个同样熟悉的声音激烈地吼道。

  “是啊!本便是人人得而诛之之人,还让他活在这世上许久,当真是便宜了!”

  ……

  太多的人,太纷乱的喊叫与不平,却又如此可恨地叫他辨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是出自谁之口,那人原先同自己是怎样的友朋……

  只是如今,他们呼得如此整齐一致,那声音全部拧作一团,他索性不愿再去分辨。

  那曾同他彻夜点灯坐于屋檐下,对谈剑法的人,如今便当他死了。

  那曾无条件信任和支持他,出行江湖无不同游的人,如今权当他死了。

  那曾每日来找他对练,称自己有朝一日要与他并称名侠佳客的人,如今就当他

  ……死了。

  “诛杀宋千山!重振即皋门!”

  “诛杀宋千山!重振即皋门!”

  “诛杀宋千山!重振即皋门!”

  宋千山听了,忽觉如此好笑。

  在这样一个世道之中,或许真相为何根本没有那么重要,一个人或死或生,亦没有那么重要。真正为人所相信的,永远是他们原自想要相信的,而他们所憎恨的,竟只一死便可了结。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感觉不到一丝的畅快,可他还是难以抑制地要笑,笑得那廉价不已的眼泪,都要汩汩蹦出,来欣赏他这个笑话。

  “来啊!都来杀了我啊!”

  “今日你们若杀不死我,来日我宋千山便是报应不爽、挫骨扬灰,也要先拉了你们来陪葬!”

  如此,双方便算达成一致,方才片刻偃下的旗,平息的鼓,重又开张振作起来。

  围阵之中,还未待那圆环朝内挤压半分,圆心便横扫出一线晃眼刺目的银光,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只这眨眼之间,手起刀落,雪花触刃,还未及融化于血河,便已被倏然切为两瓣,随着那散落于空的兵刃,胡乱砸落在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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