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至此时,那断剑残刃才凌乱地割破了明台处与院庭中心的界限,在高逐晓的身侧噼里啪啦落地作响。
许浪仍自顾自悠哉地数着数,如同一只摇着尾巴等待猎物乖乖上前,再叫他一口吞入腹中的黑狼。
“三。”
几乎与此同时的,高逐晓自地上猛然起身,因着跪地久了,血液流通不畅,那站起的一瞬间,只觉脑袋嗡嗡,眼前沉沉发黑。可她知道,娘亲与自己,都不能再如此等下去,坐以待毙。
“你别动我娘亲,我……自己过去。”
高逐晓没有同许浪对视,只是浅浅转着,扫视着周围那横七竖八乱躺着的尸体,和他们身旁兀自洒落的兵器。
许浪又是明灿一笑,伸出一只手朝她招了招。
“这才是我的好师妹嘛,来来,快过来,师兄都等得着急了。”
闻言,她又点了点头。
而趁此垂首的片刻功夫,自己又重新锚定了几个目标。
明台石阶只有九级,拾级而上花不了多少时间,留给她思虑行动的时间,便更少之又少。
还有五级。
她距离那倒后二级上挂靠的长剑,只余几步之遥,耳畔兵刃拼杀之声犹震在耳,同她心中那剧烈的鼓声和融。可即便此刻她拼尽全力,俯身上前自地上拾起那把剑,恐怕仍旧难以快过许浪的动作。
还剩三级。也即是说,离那柄剑,只余一级。
此刻,左耳忽的锵当一声,她眼角余光迅疾扫至,他在侧头!
管不了太多,只能赌一把了!
由是,右手向前低探,如若海底捞月,同时左掌借助惯力撑于身侧,纤腰骤然翻起往后踢去,打算先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以方便施展剑法。如此,她便有一线机会能够比许浪更接近娘亲。
可高逐晓并未料到,她足尖已踢至许浪肩头,按理而言,这一击不算太重,但亦足以叫人警惕闪躲。但许浪低低一吼,却硬生生受住了这一踢,反又猛地攥住她的脚踝,往侧面强行扭转。
她只觉自脚踝而上的整条腿,都要被他直截扭断一般。而他的力气,显然要比她强大太多。
她原是倒立反踢,经这一扭,整个人便又被调正过来,失了控制而重重地磕跪在面前的案几上。
“呃嗯……”
高逐晓吃痛地闷哼出声,那把剑也因着这一摔而掉在脚边。
可她并未就此作罢,狠狠咬了咬牙,手肘撑着桌案想要站起身来,却难防许浪倏然自她身后袭至,一只膝盖死死抵住她伏跪着的腿弯,整个人自后面将她包裹起来,而自己撑在桌案上的两只手,此刻亦叫他紧紧地攥住,又交叉叠于胸前,如同一把枷锁将她禁锢其中。
高逐晓挣扎着,却如囚笼困兽,根本没有动弹的余地。
“卑鄙小人,你快放开我!”她怒吼道。
许浪听了,只咯咯地不停笑着。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脖颈侧后,他所呼出的热气,耳畔那连绵的笑声,更是像放大了数倍,如同来自地狱恶魔诅咒的回响,刺得她耳膜生疼。
“师妹,你不够乖……”
许浪幽幽地吐着话,“难道是师兄还不够疼爱你么?”
说着说着,身后便不再吭声,无甚动静,可她却骤然发觉右侧的耳廓,缓缓地爬上了一丝湿漉漉……
“你快给我滚开!”她痛苦地叫道。
“我要杀了你!!滚啊!”
高逐晓心内怒火中烧,越发忌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睛,怎么会相信这么一个无耻之徒。可此刻她更恨的,是自己于此竟根本束手无策。她的眼睛涨得发痛,不知是因为恨到极处,还是屈辱到无以复加,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眼前,那个约已算孤军奋战的人,依旧于那重重围困之中杀得火热,他们之间相隔着这茫茫天地,簌簌大雪,隔着千百坚甲,无数利刃,更隔了永远无可抹除的爱与恨,情和仇,无论如何,大约彼此之间,再不可能平常相见,亦不再有什么相近的瓜葛了。
她原是相信这点的,坚定地相信着。
直到那一刹那——
他们的视线交织一点,她看见他的金错刀耀出更加犀利的光芒,凡刀刃所及之处,必定众生皆倒,无一不从。如此,宋千山便用这把刀,将他们之间相隔的重山万水,通通拔去。
她重又看见了他。
此刻,许浪亦停下了动作,瞧着对面想要冲将过来的那个身影,自顾冷笑一声。
而下一刻,他的身子却猛然颤抖,自喉间吐出口虚气,神色骤然狰狞可怖。
原来,自他的右肩靠背心处,一把褐柄短刀毫无征兆地直直插入其中,自那破开的皮肉之间,窜流出落落的红蛇,很快便将他的衣衫浸湿。
“阿迎!快跑!”
又是那声再熟悉温情不过的呼唤,只是其声中凄厉与怅然,总会让人觉得这便是最后的离别。
——“啊……”
身后那人已然松开对她的圈锢,只是瞬然之间,耳中浸满了尖锐的沉痛,她下意识地想要忍住,告诉自己不要再回头,可是那股自然的力量,依旧强行叫她扭过头来,睁大眼睛真真切切地看清楚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阿娘!!!”
第28章
还记得某一年的春日, 她和娘亲在山庄庭院中放纸鸢。
那纸鸢做得精巧别致,骨架糊面是只雨燕,两页小小的黑翼左右伸展, 其上以墨勾勒花纹, 样式不一而足,头部与翼尖为圆弧,燕尾则绘以平直的黑线。
它虽还未展翅翱翔, 高逐晓便已然觉到不舍。
这只纸鸢,是她与娘亲亲手制作的, 甚而比之檐下营巢的雨燕还要珍贵许多。
那日恰有风起,院中所植几排绿柳白絮纷飞,恍若雾中别燕, 那纸鸢甫一放飞便趁风而上,离她越来越远,直到手中的盘线放到极致。
那时候,她是很高兴的,她记得,娘亲也很高兴。她瞧着娘亲面上舒然的笑容,心底漾着浅淡的幸福。
可是, 也是那个时候,春风未曾止息, 那雨燕却忽的离她们越来越远,眨眼之间, 它似是贪玩儿飞入了层云里, 再也找不到了。
她一下子伤心地哭起来。
起初, 她为那只离家的小燕而哭, 可是到了后来, 她迷离瞧着手中仍旧紧握的棉线,感到一阵不能自主的惶然,便为着那惶然而哭。
娘亲见她哭,缓缓地蹲下身来,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对她说:
“阿迎不怕,小燕子只是去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可是……阿迎再也找不到它了……”她仍自抽泣着,泪水将那小脸抹得花乱。
娘亲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的泪水拭去。
“只要你心中还有它,它便永远不会离开你呀……”
…… ……
说什么永远,全都是无法兑现的谎言罢了。当那只纸鸢复离你而去,你的眼中只有过去与此刻,而决计不会幻想,那原本就无可预料的往后余生。
柳垂杨的嘴角,不断地涌出浓浓的鲜血,可她依旧朝她笑着,如此地凄艳,像一朵开于血泊之中的杨花。
她的胸前,仍是那柄锐利的刀,只是自左心房直直插入,如铆钉一般固定在石插屏上。
高逐晓耳边的声音,于那回首瞬间骤然消失,她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凄惨的笑容,和那摊融化冰雪的殷红。
她看到娘亲呼唤着她,虽然没有声音,可她仍旧看得清楚明白:
——活下去。
“阿娘!!!……”
她只觉心中绞痛得快要昏倒,可她不能如此。
“老不死的东西……本想留你还有三分用处,如今你偏要自己找死,我便只能如了你的愿!”
许浪立于桌案旁,左手越过右肩头,手掌紧紧按在方才的刀口上,眯着眼睛恶狠狠地说道。
“高天迎,接剑!”
随着身后一声穿破重围的呼声,高逐晓倏然转身,点足腾身,于那雪空中横旋身子,稳稳地接住了宋千山掷来的硬田剑。
缘着方才柳垂杨于背后那一捅,此刻已有数名即皋门弟子往明台这面围攻过来,而她接了剑以后,又凭空抬了个前桥,那些弟子刚好便作为垫脚石,由她踩了径直奔向许浪。
许浪却并无惊慌,只耸眉冷冷笑道:
“案板鱼肉,还妄想硬豁刀俎。”
说罢,左手自肩头收回,又以真气提起身侧一弯长刀,横于身前,鹰眸直直盯着眼前那个不自量力之人。
高逐晓还目与之对视,又于这途中不断聚气身下,一路踩来,真气愈积愈多,终于到了最后一头,她便猛地借力向上拔去,及至最高点时,旋身剑尖指地,向许浪所立之处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