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剑三觉_担一【完结+番外】(40)

  数日以前,在无机锁阵中,他亲口告诉她,自己不过是他复仇的一颗棋子。亦是她亲口说的,彼此各走各路,分道扬镳,就此两清。

  既是井水不犯河水,她便没有任何理由再向尧天阁借贷什么。

  这条路亦被阻断,她一时间,上哪凑够这么多银钱还债?有什么东西可以用以抵押的呢?

  她颇为苦恼地思索着,目光流盼,不经意触及对面那人,亦是默然无主的模样,脑际却猛灵光一闪,忽觉有法或可一试。

  “既然前辈亦无甚想法,天迎倒是有桩物事,或可用以消抵……”

  陆十龟面色顿然由愁转喜,抬手示意她直言。

  高逐晓道:“前辈或可听闻,剑隐宝器之一,广陵散?”

  “自然知晓。且我闻江湖传言,此物在数日前,已为姑娘所激活,反不计前嫌,以此疗愈即皋门中弟子。姑娘真真无愧于剑隐山庄之人,此等胸襟,老朽佩服。”

  陆十龟说着,竟抬臂双手抱拳,可知他确非贪名汲利之辈。

  “前辈过奖。那您应当知晓,广陵散可令‘百病雾散,万毒云消’,只要不是已然丢了性命的,我均可令其焕然如若新生。”

  她继而娓娓道。

  “姑娘的意思是……”

  “若陆前辈同意,天迎愿为贵堂疗愈伤病子弟,连续两年,直至抵清欠债,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陆十龟听了,复而垂首,时而又抬眸瞧了瞧高逐晓,一手夹于腋下,另一手抵在颌骨,认真地思索着。

  高逐晓见他仍逡巡不决,又往前数步,定在他的身前,诚然说道:

  “我知金龟堂之‘金刚甲’修习甚苦,绝非一日之功便可成造化的,亦对修习者的身体要求极高。由是,若弟子于平日任务之中,伤了筋骨,对于别的门派而言,只需修养数日便可恢复,可于贵堂而言,即便表面上已无甚缺瑕,可若伤及内里,此前所修功力便要就此夭折。”

  “所以,这么多年,贵堂只出了您一位炉火纯青金刚甲,对么?”

  此话一出,陆十龟的神色骤然又严肃起来。这回,似是全然丢掉了方才的踌躇,他猛地伸手,将旁侧那插埋土中的迎天剑拔出,又将剑身一横,递至她的身前。

  高逐晓一愣,微微顿首看着他,而后伸出手来,将剑接回。

  数月以来,见惯了江湖上的利益纷争,尔虞我诈,忽的遇到陆十龟这么个至纯至性之人,买卖还未促成,便已将筹码还于对方,倒叫她觉得有些惊讶。

  可若是放在从前,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多谢前辈。”

  接过长剑,她又朝陆十龟浅浅一躬。

  再直起身时,却看见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册子,应是长带在身上的,封皮已被揉得碎糟糟,破旧不堪。

  但令高逐晓更诧异的,除了这小册子,陆十龟又自怀中摸出来一支狼毫笔,将笔尖搁在口中浸湿,便将纸和笔都同她递过来。

  她蓦然想到,陆十龟此前是读了十几年书的,到如今转了武道数十年,身上竟还留了些憨厚的儒子气质,心底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姑娘,你便在这册子上写下凭证,有此立据,我也好同堂主交代。”

  陆十龟盯着她手中的纸笔,同她叮嘱道。

  高逐晓点了点头,一手扶着书册,一手提笔,在其上立下字证。

  还未落字,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复又抬起头来,定然说道:

  “但我有一要求,仍需同前辈讲明。”

  “姑娘不妨直言。”陆十龟回道。

  “我此行仍有事挂身,故而不能时刻守着金龟堂。我们便约每三月为一期,届时聚于剑隐山庄旧址,我自会为贵阁弟子悉心疗治。”

  “此约定,还要请陆前辈与我保密,切勿将其传散江湖,天迎在此先谢过了。”

  陆十龟见她态度真挚,也明白她所抱难言之隐,当下便同意了她所提之要。

  这之间,一阵微风拂过紫竹林,将几片竹叶吹落,飘在柔软的白纸上,又掀起前面几页书卷,露出其中一角,上面似是填了些诗词,字迹遒劲,韵脚和谐,忽的勾起她一丝好奇。

  她抬眸,望着身前这个饱经风霜的老者,缓缓道。

  “陆前辈,天迎可否问一句,您当年弃文从武,只是因功名考取无望么?”

  闻言,陆十龟垂了垂眸,眉目间多了几分萧然。高逐晓不知,自己此问是否戳到了他心上的痛处,便想要开口弥补一二,却闻那人重重一叹,复而坦言道:

  “三十年前,我还是个穷乡僻壤的酸秀才。那时候,整个村子只有我一人过了乡试,老师彼时便道我身负经世奇才,将来必有番大作为。村里的乡亲也都为我恭贺,嘱咐若是我日后飞黄腾达了,不要忘记他们。”

  言及此,他忽的萧索一笑,抬眼望了望崖际的苍穹。

  “可谁能料到,我虽过了乡试,却叫人暗中顶替。那人是地方上一个豪绅的儿子,仗着家中富裕,颇有些权势,便可肆无忌惮地行此有违公允之事。所有人都为我鸣不平,我亦为此多次投告衙门,可终是石沉大海,甚至因此遭到那人的报复,险些丧命。”

  高逐晓停住了笔,亦为此愤然不平。

  江湖上素来只传陆十龟弃文从武,是因寒窗数十年却始终未得功名,将此间缘由全然归结于他一人身上。殊不知,个人面对世道之不平、不公时,会显得多么渺小和脆弱。

  “但我如今也看开了……”

  他转首过来,笑对着她。

  “从前我年轻,总觉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是人这一生头等重要的事情。可现在我却觉得,一个人终其一生皓首穷经,固然可歌可敬,但人生参差,白驹过隙,沉溺于此未免也白白将光阴费在了这些书卷之中……”

  这日长短同往日并无什么不同,但高逐晓再次上路的时候,却觉得恍若已过一岁。

  她离开那片紫竹林时,仍在回想自己与陆十龟的会面,想到他那随身揣着的书册和狼毫笔。

  或许,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年轻时候那意气纷飞的骄傲。

  毕竟古来大史垂青,小史散轶。若是自己都忘记了,世上或真便再无人替他记着。

  第37章

  下山之后, 道路便较之崎岖嶙峋的山路好走许多。高逐晓辞别了陆十龟许久,心上仍觉怅然萦绕。

  如果没有豪绅顶替他的名额,他的一生会是怎样的呢?或许仕途坎坷, 仍是郁郁不得志, 又或官场得意,终成一朝名首。

  若是如此,还会有如今名震江湖的陆十龟么?

  世事难料, 生死不卜。有的时候,她总会觉得, 人活于世间,总不免要被风浪袭卷。有人道应听从本心,话本无暇, 可谁又能够全然随心所欲?

  可正因如此,这雨覆云翻大潮中的点点坚守,才会显得更为可贵。

  坚守不一定便是磨刀砺枪,与天下为敌,它亦可如陆十龟那般,以一支狼毫笔、一本旧书册为媒,将这天下纳入其中, 作为他心底那方坚守的见证。

  思及此,她紧了紧步子, 更为决然地往前走去。

  甫一行至山脚,忽的发觉有什么东西, 凉凉落在她的脸庞上。她伸出一只手来, 轻轻在面上抹了抹。

  下雨了。

  元月的雨, 或不会如夏日般极厉剧烈, 但难耐天气寒凉, 纵是小雨,落在人身上不觉有什么,可若是一直这么下着,周遭寒气亦会侵入体内。况又赶了这程,肚里早已发了饥饿。

  如此,须得找个地方暂时落脚。

  山脚下不同于山上,土壤贫瘠,砂石大片掺杂其间,只有几棵枯黑的树,东倒西歪,招人注意。除此之外,便是连只鸟雀都不曾飞过的。

  她在附近盯了好一会儿,想是此处地僻人稀,半日都不见有个人影。

  由是,她只得顶着微雨,继续往前行去。

  正当她愁绪横生,不知今夜何处歇脚,却忽见前面路上有个身着褐色长衫,头戴同色僧帽的僧人,背着一捆木柴缓步行着,便猜知附近应是有寺庙道观,可供暂且容身的。

  她一面往前疾走,一面出声去唤他。因着担心倚竹楼的人还未走远,声音也不敢全然放大。

  “师傅请留步……”

  那人似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果站住了脚,转首过来瞧她。

  高逐晓愣了愣才发现,那人原来是位尼姑。

  她的面容上爬布了细细密密的皱纹,但神色甚是平和,见自己朝她走过去,方才扶在麻绳上的手移至胸前,而后也不顾天上仍旧淅沥点雨,纳手朝高逐晓浅浅一躬。

  高逐晓及至尼姑身前,亦双手并拢合十,朝她恭敬回礼。

  “阿弥陀佛。不知施主唤住贫尼,是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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