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剑三觉_担一【完结+番外】(41)

  尼姑的声音同她的面色一样,平静异常,仿佛万丈高山之间所生天然湖泊,不受一丝尘世杂质的干扰。

  “敢问师傅如何称呼?”

  高逐晓起身,微微颔首问道。

  “贫尼法号‘听雨’。”

  高逐晓闻言,忽觉这名号有些许熟悉,但一时却记不起在何处听过。她抬首望了望天,雨势仍未有稍许消减。

  “听雨师傅,天色渐晚,不知此处可有寺庙,供小生借宿一晚?因着附近偏僻,前后难见人烟,天又寒凉,小生实是无处容身了……”

  说着,她又将双手合于胸前,朝那人微微躬拜。

  “阿弥陀佛。前面不远处,便有座寺庙,名唤‘洗华寺’,施主如无去处,可随贫尼一同前往,暂做歇待。”

  高逐晓闻言,心上欣喜,忙施礼回谢,而后便跟着听雨,朝洗华寺行去。

  那门当是上的黑褐色的漆料,只是经着风刀霜蚀,如今漆色已差不多脱落尽了。抬首望向顶上的匾额,亦是不施颜色,只在其上以苍耳楷体篆刻“洗华寺”三个大字。

  寺门是半敞着的,站在门外能够看到里间的景象。

  寺如其名,洗尽铅华,质朴归真。并不如往常所见的大庙那般,里间只约莫不过五六十坪。

  正对寺门的是一间佛堂,其余紧邻着的房间,想便是其内尼姑所居的禅房。

  随着听雨进了寺庙,路上见着其他师傅,高逐晓亦入乡随俗,抱十还礼。听雨往西面行去,开了西南角一间房门,示意她进来。

  高逐晓走着,四下环视一圈,只觉此处偏僻非常,不知其香火要如何绵续,或许就连供香客居住的寮房,亦未曾置设。

  甫一入屋,一股潮湿的朽木气味便扑面而来。

  这座寺庙虽设在山脚下,可毕竟离山近,故而湿气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施主稍待。”

  听雨说了这句话以后,便出了门,撑着把旧伞,往东面的禅房走去。

  屋檐下面,植了一盆吊兰。只是天气严寒,兰草早已枯萎,只余那发黄的长枝在微雨中颤晃着。

  她看着看着,忽的入了迷。

  人世间红尘万丈,纷纷扰扰,难消难平。一些人不愿折溺其中,选择来到这里,青灯古佛,终此时日,或也是一种活法。

  不一时,听雨回到屋里,手上托了件干净的海青,往前递道:

  “施主着了雨,恐凉寒入体,暂且将这身海青换上罢。待贫尼将施主身上那件以火烘热了,再穿亦不迟。”

  高逐晓也觉得身上这件叫雨濡湿了,贴着颇是不爽利,便谢过听雨,接过了衣衫。

  更衣过后,她原是不愿麻烦听雨,但又觉不熟悉这寺庙运作,怕自己盲目相让反给人增添麻烦,便又将换下的衣衫叠好,递给听雨。

  “有劳师傅了。”

  待听雨走后,她觉得身上有些疲乏,于是便将屋门闭上,行至床畔,掩了衾被,沉沉睡去。

  古有“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讲的是江南春景,碧波荡漾,澄澈胜天,人躺在雕漆绘彩的小舟上,伴着耳侧轻柔的雨声,缓缓入眠。

  那样惬意优柔的情境,她已有多久未曾历过?

  如今,在这方小小的寺院之中,可以全然脱离人世间苦悲酸辛,也不去论什么功名利禄,就这么听着雨滴淡然落在朴质无华的屋瓦上,而后汇聚成流,落于黑透的石板,再悄然深入地下,伴着这场雨的生息,酣然睡去,也是这许久以来难得的佳遇了。

  由是,她便自寅时末始睡,复而一觉醒来,竟已是第二日的辰时了。

  昨日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住,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音。

  高逐晓掀开铺盖,走至窗边,伸手将那小小的窗扉向外推开。雨后空气清爽,她深呼吸一口气,顿觉浑身畅快。

  再睁开眼睛时,她看见听雨师傅正立于东面檐下,此刻见着她醒来,又躬腰朝她施礼。

  待她稍加洗漱过后,打开屋门时,听雨正端了一叠素菜,一碗白粥,往她房里送来。

  “多谢师傅了。”

  高逐晓坐在那张小小的桌案旁,只觉腹中早已空荡,谢过听雨后,便操起一旁的竹筷,打算往口中送膳。

  本是想要等着听雨出了屋子再吃,如此,自己也可稍自在些。

  但等了些时候,却见听雨仍是立于屋门里侧,面朝她的方向双手合十,眉头微蹙,她才开口问道:

  “听雨师傅,可是还有别的事?”

  这话甫问出口,她顿觉心上不安。

  倚竹楼毕竟也算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教派,难道是已然发觉她的把戏,又在这附近仔细搜罗,牵连了这寺庙中人么?

  思及此,她也无心再用饭,猛然站起身来,神色肃整。

  “听雨师傅,是有人来找洗华寺的麻烦么?”

  可听雨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高逐晓见她回应,稍稍松了口气。可登时心上亦生了疑惑,若不是为此事,那便是有其他的事情,同她有关么?

  “听雨师傅有话,不妨直言。”

  “阿弥陀佛。”

  只见听雨抬了脚,果往她身边走来,到了桌案那面时,堪堪停住,自衣袖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高逐晓定睛细看,才发觉那是自己同陆十龟相遇,临离走时,问他索要的一页诗卷。

  至此,她才蓦地想起,为何昨日知晓听雨师傅法号时,自己会觉得颇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在哪处见过。

  陆十龟所赠她的那页诗卷上,正作的是一首《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该词中,“听雨”共出现了三回,也不怪她残存些印象。

  此方见着听雨师傅手中拿着那张书页,忽的又想起昨日自己更换海青时,忘记将它自怀襟取出,许是听雨在烘烤衣物时,偶然发现了,给她递送回来。

  由是,高逐晓面上有些羞惭,一壁伸手去接回那诗卷,一壁喃喃道:

  “实在抱歉,昨日是我有些粗心了,未将衣中所夹物什取出,给听雨师傅添麻烦了……”

  可那双手伸出去许久,却迟迟未有触物的感觉,再抬眸去看时,却见那方诗卷在听雨手中落落展开,她的目光静静地垂于其上。

  不知是否是高逐晓的错觉,她觉得听雨的眸光,在微微地颤抖着。

  “听雨师傅……这张诗卷,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她瞧着身侧站着的人,看着粥菜缓缓升腾的白汽,自她的身前绽开扩散,迷雾袅袅萦怀。

  “敢问施主……”

  听雨的声音听来亦有些许哽咽。

  “这页诗卷,施主是从何处得来?”

  屋外仍旧氤氲着尼姑诵经的声音,低沉嗡鸣着,回荡在寺院之中。可听雨此刻,却似俱然脱离了这洗华寺般,所有注意均聚焦于那幅《虞美人》。

  便如同,她就是这词中人。

  【作者有话说】

  文中陆十龟所作《虞美人》,实为宋代词人蒋捷所作,在此注明。

  第38章

  一切, 均起始于数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

  彼时,涣云根本不会料及如今的结果,削发为尼, 出家深山, 而只是如意馆一个平平无奇的歌伎。

  说是平平无奇,或亦有几分不妥。

  她原先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只是爹爹在朝为官, 见着民间收成惨状,向皇帝直言进谏时, 却叫奸人馋辞所害,蒙受不白之冤,家中女眷由此俱堕入乐籍。

  一日入风尘, 终身不可期。

  小小的酒楼,却如同一只巨大而坚固的牢笼,将她柔弱的羽翼折断了,囚于其中。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大抵就要如此折磨且过,便是再要挣扎反抗, 亦如螳臂当车,毫无效用。甚而有时, 她只是消极地不愿配合,就要叫楼内管事打骂一通, 待到明日, 继续接客。

  久而久之, 心力愈发消磨, 自己便先断了转机的念头。

  ——直到, 遇见了他。

  及至秋日末,天到了晚间,渐渐增了几分寒凉。

  酒楼原是彻夜不息,故而即便有些客人由此日通宵坐到天亮,也无甚关系。但相对而言,春夏的客人要较秋冬多些,许还是同天气脱不开。

  一连数日的晚上,涣云总在酒楼一层堂中的角落里,见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相同的时间,大抵总是戌时时候。同样的位置,厅堂的西北角落。

  还有同样的清酒,和未曾改变的萧索与寂寞。

  陆十龟一个人,要上三壶酒,便可彻夜饮到天明。偶有旁侧食客同他搭讪,他亦不理,仍是自己顾斟酒下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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