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他蓄谋已久_昭铃【完结】(41)

  杨漩紧握拳头,低着头。

  “想着不能怠慢大人, 便私自替上相来了。”

  兰猗温温柔柔地说着, 像哄孩子一般,哄他莫要生气,莫要计较,非不重视,实不凑巧。

  拳头放松下来, 杨漩抬头探究地看了一眼座上妇人:“怪不得上相要娶你这等农家女。”

  褚玠娶妻人尽皆知,他所娶之妻身份亦非秘密。虽不知具体名字, 单看姓氏,京中官员皆无此姓,追溯下去, 便能查到其身份明细。

  小小农女, 偏僻之地烧瓷的瓷娘,亦能入褚玠之眼。

  尤其是在玄武门一见之后,众人更不知褚玠如何能娶这一介瓷娘。

  如白相所言, 清丽罢了,容姿并非倾国色。

  论实在的,杨漩身为官宦子,是瞧不起兰猗这般身份的,故而方才见不到褚玠,反而见到兰猗,他感到羞辱。

  不过,交谈之后,确是令他对她有改观。

  农家女眼界窄,见识浅薄,很难担得起一家主母的威严,亦难面对阶品更高人时有从容姿态。

  兰猗镇定,倒是令杨漩刮目相看。

  且,她还温柔。说话声音不轻不重,像极了一个母亲给孩子唱哄睡歌谣时的温软。

  他似乎有一点理解了,这等温柔乡,褚玠陷进去,情有可原。

  兰猗听到杨漩称自己农家女面色如常,未有异变。她本是农家女,有什么好介怀的,他说得是实话。

  她来时是农家女,去时亦会回到农家女的身份里。

  她并不稀罕褚玠,和他所带给她的一切,包括他送她的夫人之名,以及同等赏赐给她的尊荣。

  “我想小杨大人来此,不是与上相议论我的。”兰猗默默将话头拉回正道。

  杨漩挺直脊背,正色道:“家父命我感谢上相,备了薄礼相送。”

  薄礼?

  兰猗下意识朝椒蕙送去眼神,椒蕙微摇头,兰猗便不提送礼之事,转而关心起了答谢之由:“感谢?谢何事?”

  这回杨漩未迅速作答,沉思片刻后方说些模糊不清的话:“谢上相救命之恩。”

  椒蕙蹙眉,与兰猗行了一礼,得兰猗准许,说:“上相与小杨大人并无往来。”

  “哦,是,”杨漩待椒蕙更嚣张些,不给她一个正眼,“是上相无意之举,救我危难,我当答谢。”

  “说起来,若此事上相不插手,我倒很难做成。”

  他一直在打哑谜,不愿将恩情和盘托出。

  兰猗觉着京城人讲话皆怪异,之前她求官员时,他们亦是喜欢将实话藏在云里雾里,叫听的人亦是云里雾里。

  “你们京城人讲话倒是……很有风情。”兰猗敷衍地笑了一下,嘴里嘟囔。

  杨漩优越道:“夫人已至京城,一言一行当尽快融入京中,乡土陋习,尽快摒弃,免叫上相难堪……”

  他顿了顿,眼神毫不避讳地端详起兰猗,“听闻夫人是景德镇人?”

  兰猗不是很想搭理他,他这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实在作呕,微颔首算是应了。

  “哦,那很巧,先前有一妇人求到我家府门前,不知天高地厚求我爹帮她申冤。”

  丫鬟新沏茶呈到杨漩眼前,杨漩嘬了一口,继续道:“与夫人是同乡。后来听闻上相接了她的状纸,许是顾虑她与夫人同乡之故,竟在朝堂上主动领了廷杖。”

  “嗯,”兰猗笑得眯起一双眼,“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便是我。”

  不知是否是杨漩不当心,茶盏里头是滚烫的茶水,传到盏面亦有些温度,烫得他失手摔了茶盏。

  瓷片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受了这档子意外之喜的惊,杨漩脸色不大好,微微发白,双眼木然。

  兰猗只当他是背后说人未说成,还说到本人面前,感到羞愧难当才脸色不佳。

  不禁安慰道:“小杨大人,我与上相不同,我不会计较。”

  杨漩愣愣地宛如一根木头成了精,无措地用官袍袖口擦了擦额头,嘴里不断嘟囔着一句:“难怪……”

  “小杨大人?”

  “既上相不在,”杨漩腾地起身,连连退后,“我先告辞……告辞了。”

  未等兰猗遣人相送,冷风起而落,人已不见踪影。

  杨漩逃也似地跑回了家,不留神撞上了杨明。

  杨明摸着胡须,吹胡子瞪眼:“毛毛躁躁,礼送到了吗?”

  “阿爹!”杨漩擦干净额头细汗,东张西望地贴近杨明,小声说,“你知不知道上相夫人是谁?”

  杨明退开两步,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很是严厉:“不过是个农家女,你急什么?”

  杨漩埋怨地看着杨明:“说出来你比我急,褚玠娶的是容淇之妻!”

  杨明一时半会记不起容淇这号人物。

  杨漩提醒着:“阿爹你忘了,那日跪在府门前,你不肯见的女子……”

  杨明捋胡须的动作停住,眼神锐利地投向杨漩:“我原以为她早死了。”

  那女子劫狱与容淇一同出京,褚玠派近兵去擒,出京即是死罪,容淇一人被押解回京,凭着他是朝廷命犯,不可轻易处置。

  不见那女子踪影,杨明亦派人暗中打探,未有女子消息,他们以为褚玠已将其就地正法。

  哪晓得,竟金屋藏娇,摇身一变成了上相夫人。

  “难揣测褚玠心思……皆是你惹出来的祸端!”

  杨明恨铁不成钢地推搡杨漩,势要将他打死。

  到底是亲生儿子,巴掌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舍不得重罚。

  月升东海,日降西陲。

  宫门将要下钥,永安帝方允许褚玠离宫。

  一整日,永安帝皆如蚊蝇一般,绕在褚玠身边絮絮叨叨长吁短叹。

  褚玠很多次看向头顶天色,劝永安帝去与贵妃言说言说,永安帝怒气腾升,直将湖心亭的石桌上头的瓜果丢进湖中。

  看来贵妃没少气他。

  永安帝没少气褚玠,那些永安帝与贵妃纠缠不清的琐事,听得褚玠鬓角胀痛。

  安定好永安帝的情绪后,这才请离,回到了自己府上。

  才下马,椒蕙已到面前,将今日发生之事告与褚玠。

  听到秘书省校书郎,褚玠的脑中立时出现杨漩的名姓。

  再听闻杨漩急急忙忙离去,褚玠嗤笑,尽是嘲讽。

  “兰娘如何?”褚玠问。

  虽然杨漩是个草包,但他爹杨明可不是个色厉内荏的老家伙。

  能在新帝登基后即刻与先帝权力中心的几名权臣划分干净,毫发无损的加入新帝麾下,甚至新帝连清算皆清算不到他头上。

  褚玠从不敢小瞧他。

  纵使杨明仅仅只为一介尚书郎。

  杨漩不敢下手,杨明有得是胆子下死手。

  椒蕙答道:“夫人安好,此刻正在小阁中用饭。”

  褚玠颔首,抬步往小阁去。

  小阁窗中透出暖黄色的光,照在褚玠隐隐烦躁的脸上,驱散了许多烦恼。

  上了台阶,从他这个位置可见兰猗坐于一张圆桌前,秋蕙站在她身边,为她夹菜。

  “夫人尝尝这个。”

  “我不爱吃鱼……”

  “那夫人尝尝这个。”

  “秋蕙,不要将你爱吃的给我了!”

  兰猗与秋蕙的对话声依稀传出。

  这是褚玠自五岁以后,便再无机会享受过的,名为家的温暖。

  褚玠立于门外,悄悄看着。看灯火包裹兰猗,看她温柔又嫌弃地夹开秋蕙的菜。

  他忽然不敢再靠近,静静在微凉的暮秋夜里站了许久。

  若非秋蕙觉着夜里气温转寒,怕兰猗受凉来到门边关门,只怕褚玠还要站上一会儿。

  秋蕙咦了一声:“上相,你怎的站在这里?”

  兰猗听见秋蕙的动静,缓步走至褚玠身边,柔柔地笑着,“上相回得好迟。”

  褚玠盯着不同寻常的兰猗,想从她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兰猗微歪头:“上相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我脸上有污渍吗?”

  她疑惑地看向秋蕙,寻求答案。

  “不,不是。”褚玠否认。

  实在是他有些恍惚,有些如梦似幻,有些飘飘然如凭虚御风,将要飞到广寒宫去。

  她鲜少对他和颜悦色。

  褚玠一时不大适应。

  兰猗娇嗔地执起褚玠的手,牵着他入坐,为他夹菜,温和地问他喜不喜欢这个菜,要不要尝尝那个菜。

  他的视线一直随着她走,定在她的脸庞上。

  兰猗似是真将他看作夫婿一般,与他亲密无间,与他蜜意柔情,与他爱意绵绵。

  仿若先前所有,包括容淇,皆未存在过,她与他始终是一对钟情彼此的夫妻。

  “你今日总看着我。”兰猗夹了一筷子鱼肉,为褚玠剔干净小刺,送进他的碗中,“怎的了,不认得我了?”

  褚玠收回视线,无悲无喜道:“你今日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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