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他蓄谋已久_昭铃【完结】(6)

  兰猗顺着褚玠之言继续说,言辞染上怒意:“容郎,你怎可如此妄自菲薄。我好容易央求上相大恩,上相与我明言先察德行盈亏,再行洗冤之事,你现下如此,叫我往日信誓旦旦,仿若笑话!”

  鲜少见兰猗疾言厉色,容淇不禁慌了神,他去拉兰猗的手,却被兰猗避开,抬步走到一边。

  一人上前讨好,一人避之不理,作为此情此景外的旁观者,褚玠唇畔的笑意加深。

  容淇围着兰猗,与她左右言说,兰猗皆冷眼瞧着,不再搭理他一分。

  大有一种,既然你都不愿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自轻自贱,那我也不必再多做努力的意思。

  容淇彻底没法子了,他重重叹气,只好将自己心底的疑虑压下,告诉自己都是他自己心思龌龊。

  褚玠是君子,心系国朝的正人君子。

  “抱歉,上相,是我小人之心。”容淇朝褚玠低头拱手,正礼相对。

  “本官理解。”褚玠笑意更甚,却没有免容淇之礼,“容贡士亦是情深义重,至情至性之人。”

  说罢,褚玠才叫容淇免礼直身,目光看向站在墙边回头双眸明明的兰猗。

  兰猗一双杏眼生得极好,圆圆满满,光明璀璨。

  盈满欢欣更是清潭粼粼。

  她应是晓得褚玠话语间透出的意思了,行至容淇身边,语气透着不确信的疑问:“上相之意是,愿意倾力相助?”

  褚玠温柔莞尔,颔首肯定:“此行不亏。”

  兰猗当即便喜得红了眼,拉着容淇又将行跪拜大礼,幸得褚玠及时拦住。

  褚玠有些无奈:“兰娘,我们之间,不必如此。”

  兰猗点头,容淇又是一声叹息,安慰兰娘别哭,劝她离开诏狱。

  “诏狱阴冷,你别着凉。”容淇不舍地看了一眼兰猗。

  而后,正色道:“我知上相声名在外,只是此事,怕是难以短时间内解决。我自知自身清白,可朝廷内外,如何取证?证在何处?”

  他的语气沉重,字字珠玑,直接道明科考舞弊案牵涉过多过广。

  他知道自己无非是幕后真凶选取的一只替罪羔羊罢了。

  若非如此,兰猗进京之路绝不会有这般艰辛。

  诏狱这段日子,周围牢房解锁又上钥,家世尚可的皆陆续出狱,家世不好的,即使受了些刑罚,亦有释放之日。

  只有他,只有他。

  容淇眼底浮现痛楚,似纠结许久终于做出决定:“若上相最终也无法子,请上相保兰娘生路,免她死罪。怪我写家状,脑热之下,写了兰娘的户籍明细。”

  兰猗双唇微启,不知他为何说这种丧气话,又气又恼,又悲伤难抑,话到嘴边,无话可说,默默流泪。

  褚玠面色不改,只道四个字:“尽我所能。”

  此四字,已是褚玠能许下最大承诺。

  离开诏狱前,兰猗从袖袋里摸出一小个钱袋子交给容淇,这是趁褚玠转身之机塞进容淇手里的,容淇张口,被兰猗止住,摇摇头,示意容淇等他们走后再看。

  兰猗知晓当朝律法,诏狱内不可私相授受,她不想为难褚玠,只好出此下策。

  在诏狱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寒冷钻进了骨缝里,重新得见天日,牢狱所带来的阴冷皆消失不见,午后的日头带着暮春初夏的烈意。

  驱不散兰猗心头的寒凉。

  头脑中满是容淇的模样,他那般决绝,仿佛已料到自己的死局。

  褚玠留意白纱后的兰猗半晌未说话,主动询问:“兰娘,可纾解些情绪?”

  白纱轻动,兰猗的声音低低传来:“都说当今陛下政治清明,为何还有这冤屈之事发生。”

  兰猗此言实在大逆不道,换作旁人早已吓得让兰猗噤声别再说了。

  兰猗怕是已然忘记这里是御史台,直通天子耳目之地。

  褚玠不动声色,沉思片刻,柔声道:“天下之大,百事繁杂,纵是明君在上,也难一一洞悉。你放心,我答应之事,绝不反悔。”

  褚玠已这样说,兰猗不好再多说什么。

  二人在马车上,依旧沉默了一路。

  兰猗没什么心情与褚玠说话,倒不是因为事已敲定,不必再奉承恭维,而是心境已大不如来时了。

  车轮沉重滚地而过。

  这条路还很长。

  再度回到平章军国事府门前,褚玠迈上台阶几步,察觉到身后人不对劲,回头看去。

  果然兰猗立于台阶下。

  小厮已拆卸马车,马夫赶着马匹回马厩去。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头戴帷帽,褚玠看不清她的神色。

  “怎么了?”

  褚玠温言温语。

  “上相,此前民女身负重伤,故而暂住府上,”兰猗快速行了一礼,看似防着褚玠阻拦,“现下民女已然大好,不敢多叨扰上相。”

  褚玠迈下一步,袖中手不自觉成拳:“兰娘何意?”

  “你我到底是男女有别,上相尚未成亲,民女不敢污了上相名节。且民女伤已痊愈,不敢再住官府之内。”兰猗说得谦卑。

  她向来牙尖嘴利,有道理的很。

  褚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上去心情不佳。

  褚玠心情亦不佳,他常年保持的那抹笑顷刻间无影无踪,双眼幽沉地凝视着眼前女子。

  过了半息时间,他才动了动干燥的唇舌:“事了拂衣去,兰娘,理当如此。”

  听语气很是伤心,仿佛是被兰猗抛弃一般。

  兰猗连忙解释:“上相,民女非功利之人,只是眼下情形,若要查案,上相还是与民女保持距离好些,否则即便证据确凿,容淇冤情可昭,亦是有口难言。”

  她仍旧低着头,恭顺有礼。

  现下想起她是庶民的身份,想起她不过是景德镇的一介小小烧瓷女,想起需得保持距离才可办案公正。

  倒是他无理了。

  褚玠不免笑出声,这声笑压住满腔怒意和不满,压得胸膛发闷:“好,待我查到线索,再来寻你。”

  兰猗感激不尽。

  又闻褚玠问:“你可有去处?”

  兰猗轻轻叹息:“尚无,但民女有傍身之艺,景德镇的瓷算得上声名赫赫,民女寻安家之处不难。若有着落,民女必告知上相。”

  她很自信,想得也自认周到。

  褚玠从她话中听出了她非走不可的决心,知晓挽留无用,便又下了一阶,站至兰猗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提醒道:“今日我带你进诏狱不是秘密……”

  他用余光扫视府门前洒扫的小厮,拆卸马车的马夫,外头来来往往的商人、行人。

  “你当万事小心,”他为她整理帷帽下的白纱,“我虽遮掩住了你的面貌,但京中从无秘密。”

  兰猗重重颔首,说自己已经牢记于心。

  褚玠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情绪如波涛翻涌,身姿久久未动。

  兰猗先是沿路打听京城附近的瓷窑,得知京城烧窑多为御窑,少有私窑,不似南方,多以私窑为主。

  且京城私窑地处城外,兰猗瞧了瞧日头方位,快至日暮,已不适合出城。

  永安朝虽取消宵禁,却仍保留着锁城门的习惯,兰猗不想自己尚未救出容淇,便年纪轻轻地在荒山野岭以身饲狼。

  故而,兰猗找了一间客栈先行住下,客栈掌柜是兰猗的故交,月前方抵京城时,兰猗便找过落脚地,哪知京城物价如此之高,在景德镇,客栈一间房仅需两百文,到了京城,竟需二钱银子。

  没带够盘缠的兰猗差点以为自己便要露宿街头,恰巧遇上这间客栈的掌柜。

  掌柜得知兰猗同自己一样是江右人,热情地欲将客房免费送与兰猗居住,兰猗面皮薄,无功不受禄,便将自己包裹里所剩不多的景德镇白玉瓷盘送给了掌柜,当做交换。

  依着这层关系,掌柜为兰猗安排了一间上好的客房。

  天色渐暗,京城里每一座宅院,每一处亭台楼阁皆高高挂起灯笼,于夜色下星星点点,如银河一般。

  勾栏瓦舍的丝竹之音,弥弥升起,于酒客听来高山流水,于兰猗听来却是叨扰不堪。

  她没有心思欣赏,索性关上窗户,将一曲曲雅致的乐曲音拦在窗外,自己心烦意乱地躺在榻上,不时挂念容淇安危,猜想他受苦没有,上刑没有。

  间或想起她与容淇在景德镇的日子,阿爹临终前嘱托他们二人相互照拂,将兰氏制瓷手艺发扬光大。

  催促着要见证二人于祝融神像前订立婚约。

  阿爹深谋远虑,知晓孤女易受辱,便将她托付给了容淇。

  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外头靡靡之音渐渐收敛,梆子敲了好几道。

  忽而,房顶似传来异动。

  兰猗聚精会神听来,窸窸窣窣,瓦片松动。

  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遇刺

  天子脚下,贵胄遍地,国朝福地,竟有人半夜行不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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