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冷雨_婋女【完结】(153)

  明济笑出声。

  冷梧将漆器送入荫房,走到阳台吹风。明济跟了过去,两人肩并肩站着。

  “我经常在阳台发呆。”她说,“什么都不想,任由脑袋空空。”

  “是吗?”

  “嗯。”

  冷梧深吸一口气,仰着脸看天。雪停了,世界苍茫一片。

  明济侧首,忽然觉得她今天平静过了头。

  两人都不说话,默默看了好一会天空。冷梧终于开口:“我们回家吧。”

  她带着明济,走到学校对面的公交站。这是一个特别小的站点,唯有一块牌立着。

  明济紧紧握住她的手。今天从家里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家里,原来这就是她日复一日的生活吗?

  可为什么,冷梧要带他走一遍。

  仿佛是看穿了明济的心思,冷梧微笑道:“以后要是我迷路了,你可以带着我走回学校。”

  ·

  明济回东京了,他还要上课。

  冷梧送他去坐新干线,临走前他提议:等放寒假,我们就去泰兰德玩吧。

  她轻轻点头:“好。”

  生活稳定继续向前走,两点一线的日子,没有新奇和有趣。刘棠与冷鸣来京都时,冷梧会窝在妈妈怀里撒娇:“妈妈,我现在不喝酒了喔。”

  仿佛她真的这样做。

  滴酒未沾。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冷梧像小时候那样,坐在爸爸妈妈中间,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零食。

  冰箱里是爸爸切好的水果,用分装盒装好,方便她每日取出来直接吃;衣柜里是妈妈叠好的衣服,都搭配好了,要是起迟了,可以穿上就走……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幸福重新回到这个家。

  冷梧在研究室待得越来越久,似乎想提前做完那件漆器。有时候桌上会出现一块巧克力,口味不一致,但她不知道是谁送的。

  这天放学后,冷梧打包了一份汤咖喱带回家。她仍不会做饭,每日依赖外卖和堂食。

  冬天适合吃汤咖喱。

  她打开笔记本,坐在客厅地毯上吃晚饭。顺便搜索下饭剧,偶然看到一部韩剧,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进去。

  高中时学过韩语,她能听懂剧里一些台词。这是部年代剧,在社交平台上很火。拍摄手法和画面优美,如一首散文诗。

  女主人公高兴丈夫搬来一件螺钿大漆衣柜,说真漂亮。

  丈夫说放在以前,是朝鲜贵族才能用的。

  冷梧“啪”一下关上电脑。客厅内唯一的亮光被掐断。

  她的身影与黑夜融为一体。

  秋天被关上,冬天再次来到。

  京都物哀至美,红叶凋落在哲学之道水中,水过水来,卷走红灿灿的浮沉人心。

  周末日,冷梧却醒得很早,床头的电子闹钟显示“一月二十四日,六点三十分”。她慢慢拉开窗帘,天色苍茫,白得如死鱼肚。

  她起身,机械地洗漱,然后换好衣服走下楼。客厅摆着不少喝完的酒瓶,她随脚一踢,一个玻璃酒瓶“咕噜”滚到沙发底下。

  拧开家门,碰巧遇见上官宸。冷梧礼貌问好:“上官太太早。”

  上官宸正准备出去卖菜,自从冷梧有了一个叫明济的新男友后,便不再来家里吃饭。但上官宸依旧照顾冷梧,此刻见到她面色浮肿,不由关心问:“小梧,昨晚没睡好吗?”

  冷梧淡淡一笑:“没事,我先走啦。”

  冬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没有回头,似乎明确了前进的目标。

  大早上没什么人,安井金比罗宫很清净。冷梧站在石制鸟居前,脚步忽然一顿。她底下头,帆布鞋面上有一滴生漆,就像颗褐色小痣。

  最终,她还是抬起脚,独自踏上石板路。

  天依旧是苍白色,映着那贴满白色形代的的石洞,如一个匍匐在地上的精神病人,高高拱起脊背,将腰间悬空。而心脏,会按照这个姿势倒流而下。

  冷梧没有穿洞,而是写了个绘马。却并不着急挂上去,静静站在神社中,望着慢慢多起来的人,望着人类一个个穿过“精神病人”的腰。

  人潮人来,虚虚空空。最终凝成一个身影。

  他向冷梧走过来,藏蓝色的大衣,笑起来卧蚕浮现,眼尾如毛笔最后一横。她站在原地,眼圈一周都化为模糊斑点,只有他清晰可见。

  她眨了眨眼。

  藏蓝色身影顷刻间消失。

  “我——好想叶西风。”冷梧落下一滴泪,缓缓开口。

  他现在会是何样?

  叶西风,你还会在母亲忌日那天,一个人度过慢慢长夜吗?

  叶西风,别哭。恨我吧。恨我带给你希望,却残忍地丢弃你。

  冷梧握住手中的绘马,越过人群来到神棚,将其郑重系在上面。又驻足良久,最后轻轻挥手。

  “再见。”

  她转身离去,刹那间飘下初雪,纷纷落满天地。一片雪花如爱人之手,抚摸过绘马上的字迹——

  愿叶西风,无灾无难。子孙满堂,幸福一生。

  雪花飘在石砖上,也落在冷梧鞋上。它消融得很快,变成一道水,从鞋面的褐色小痣流淌而下。像是有人在哭泣。

  谁的眼下有褐色小痣呢?

  冷梧默然走出安井金比罗宫,她一袭黑衣,身后初雪肆意扬扬。雪花随风卷上鸟居,吻上一行日语中“缘切”二字。

  ·

  转眼,冬天彻底到来。刘棠因为工作忙,这几次没有来京都,都是冷鸣跑过来。

  冷梧知道妈妈重事业,当然能理解,叮嘱妈妈多注意休息。

  林苔询问:“想不想去北海道玩?”

  冷梧听见她兴致勃勃的语气,答应下来:“好呀。”

  在日本这几年,冷梧实在太宅,还没去过北海道。林苔显然兴致盎然,策划了长达十天的北国之行。

  冷梧艰难地收拾好行李,在最后两天才买好机票。等到出发那头,林苔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记得不要忘记时间。

  果不其然,冷梧成功延误。

  等到赶到关西国际机场时,值机时间已经结束。

  “小苔,抱歉。”冷梧打电话,“我没赶上飞机,只能改签。你先过去吧。”

  机场里,形形色色的人们与她擦肩而过。

  冷梧站在原地,不知从何时起,上学会迟到。每次都踩着最后一分钟才去公交站,眼睁睁见着车消失在眼前。

  赶公交、错过、打车。

  重复重复再重复。

  这次连飞机也没赶上。拖延就像白蚁,一点点啃噬她的躯体,快不能快,唯有再慢、再慢。

  冷梧习以为常地改签,托运行李,买一杯咖啡。然后双目茫然,坐在休息室等待下一躺航班。

  林苔说:“没事的,我在酒店先等你。”

  冷梧盯着上面的字,蓦然关掉手机。以前有父母打点,后面有叶西风负责,什么都不用管。现在一个人,活得浑浑噩噩。

  她饮下冰美式,不加糖,涩得发苦,却已经习惯。

  经历再三波折,冷梧终于落地新千岁机场。

  天黑得洇出蓝色,白雪纷飞,一说话,雾气凝成白玉团子,在空中一蹦一跳。

  来接机的是酒店人员,是个穿黑大衣的老爷爷。笑容可掬地问好:“您好,小心脚下,我们上车吧。”

  林苔订的是百年温泉酒店,房间自带私汤,隐私性极好。一个小时后,冷梧给她发信息,说自己已经到了。

  不一会儿,大厅里出现人影,正是林苔。

  她穿着绿色针织毛衣,长发扎成高丸子,笑着扑过去:“我带你上楼!”

  二人住三楼。酒店是明治时的建筑,仍保留着古韵。榻榻米,青松屏风,每一件都是老古董。屏风上的金箔,在灯下泛着油润旧黄的光,就像一条鱼翻在夕阳下,鳞片一闪,一动。

  冷梧褪去衣服,和林苔在私汤里坐着。案边摆着一包糖炒栗子,她笑着问哪里来的?

  “下午在外面买的。”林苔趴在砖上,慢慢剥开一颗,泉水烫得脊背通红。

  冷梧额头沁出薄汗,靠在砖边闭目养神。忽然间,有人的指腹搭了上来,栗子顺势落入齿中,甜且软糯。

  “好吃欸。”

  “是吧,明天再去。”林苔说。

  在私汤中,冷梧难得放松,竟还小憩了一会。最后是林苔挽着她出去,笑她泡着泡着就睡着了。

  冷梧换好睡衣,坐在榻榻米上玩手机。凌晨十二点,天愈发黑,像一只吞没黑暗的巨兽。

  林苔坐在一边,忽然问:“你现在和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没有。”冷梧果断回答,“我换了微信,他们也不知道。”

  “嗯……”林苔语气飘忽,“上个礼拜,我去一趟鹏城。”

  “怎么了?”

  “全嵘……”林苔斟酌着语气,“他订婚了,就在元旦后不久。他邀请我参加,我想到当年大家一起集训的日子,就去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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