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图努承认得十分干脆,理直气壮的嘴脸比外头的太阳光还要毒辣刺眼。
“是我让人给你放的孤绝草,那又怎么了?图兰逐身体里有卑贱懦弱的中原人血统,他不配让你为他生孩子!”
“那我嫁他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哈图姮怒吼。
哈图努振振有词的狡辩,哈图姮心里却无比清楚,让人在她的饮食里放孤绝草,剥夺她成为母亲的权利,这是毋庸置疑的伤害,即便他说破大天,也不会变得合理。
那个时候,她想把哈图努赶出城。
可是他受伤了,伤得很重,又吐了一回血。
血喷溅到她的鞋尖上,仿佛能穿透鞋面,烫到脚趾头。
她到底没能狠下那个心,便暂时将人关在宿帐里,打算等他好些了再赶出黑水城。
而图兰逐那边,她没提孤绝草的事,只说是不想让哈图努再惹事。
她怕图兰逐知道后会一气之下杀了哈图努,毕竟,那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
自此以后,哈图努在宿帐养伤,倒是消停了。
图兰逐也顺着她,还对着天神发誓,说再也不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安心的守着她,期待他们的孩子降生。
负责看守哈图努的人也说,首领没再去找过他。
哈图姮恨惨了自己,怎么就信了他们的鬼话,怎么就没有把人赶出去。
图兰逐是首领啊,他想瞒着她做点什么,太容易了!
直至胡部使团出发前往厉城,哈图姮寻不着人,才猜到图兰逐去了献礼。
而那个时候,黑水部的那些人都还在骗她,说图兰逐只是去找其他几部的首领商议献礼后续。
她不信,也没法儿信,所以派了人去厉城外不远处接应。
可最后接到的,只有仓皇逃出来的那苏和这个大雍女官,以及寥寥十余残兵。
她的男人,只有一个死讯,连尸体都没有留下一具!
而现在,不光是雍国在积极备战,黑水城里也有人在蠢蠢欲动。
第406章 图兰逐真的死了吗?
回忆涌上心头,哈图姮脸上肌肉绷紧,牙关死死咬合,竭力抵抗着心口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恸。
没等她完全缓过来,有脚步声急促靠近,头戴牛角帽的王帐亲卫匆匆过来禀告,“可敦,达尔罕在整兵了。”
胡语里,首领正妻称呼为可敦。
哈图姮挺起腰背,强势而迅速的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脸上只剩下可敦应有的威严和沉静。
回头看了眼小帐,沉声下令,“守好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交代完毕,哈图姮带着人大步离开。
强盛的日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甚至觉得后脊梁阵阵泛寒。
狮群没了王,便会有其他的狮子想要当这个王。
要起乱子了……阿逐,如果你的灵魂还没有回归神的怀抱,请帮帮我!
帐内,苏未吟正在向那苏了解更多细节,听到外面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短暂安静。
“达尔罕是谁?”苏未吟问。
那苏回答:“黑水部右设利。”
胡部由左、右设利辅佐首领,献礼时,他带领使团前往厉城,右设利达尔罕留守黑水部。
出事后,达尔罕愤慨不已,第一时间站出来,号令大家替首领报仇,部内勇士响应者众多。
“你没跟他们说,图兰逐的死背后是哈图努在搞鬼吗?”
那苏作为献礼爆炸的亲历者,他的话应该最具说服力才对。
“说了,可他们不信。”那苏一脚踢翻地上的矮凳,“哈图努那张嘴骗神又骗鬼,煽动蛊惑大家,说我是被吓破了胆,怂了,不敢对抗雍国,所以故意污蔑他。”
之前和哈图努密谋南征大业,达尔罕也全程知晓,他的说辞是哈图努对雍人恨之入骨,而且手里没兵没人,只能倚仗黑水部,因此不可能谋害首领。
而且,哪有阿干会谋害自己亲妹妹的男人?
反观那苏,首领死了,他却活着,若不是贪生怕死,怎么会有命活着回来?
达尔罕甚至当众怀疑是不是他和雍国人达成了什么交易,所以才没死。
幸好可敦愿意相信他,带着人将他保了下来,不然他现在已经去和首领作伴了。
那苏没有明说,苏未吟却是一眼看穿这中间的门道,“看来你们可敦的处境不太妙啊!”
哪是什么哈图努骗神又骗鬼,分明是有人见图兰逐已死,剩下个怀孕的女人,起了别的心思。
胡部历来信奉强者法则,成王败寇,谁有本事,就谁当首领。
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首领殒命,便是他顺势上位的机会。
顺着这点往前推,说不定图兰逐的死,这个达尔罕还在背后偷偷‘出了力’。
话说回来,图兰逐这个首领应该当得不错,受到部族众人真心实意的追随拥护,所以在他死后,还有不少人愿意听从哈图姮的号令。
所以达尔罕才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打着为首领报仇的旗号来攻讦那苏等人。
任何反对复仇的行为,都是对首领的背叛,时间一长,哈图姮这个可敦在大家心里的威信也会随之弱化。
到那时候,便是达尔罕出手的时机。
她大概知道哈图姮想怎么合作了。
对上苏未吟洞察敏锐的黑眸,那苏脸色难看,甚至有些被看透的难堪。
他和达尔罕一起将图兰逐推上首领之位,如今首领尸骨未寒,达尔罕便急不可耐的显露野心,这背后的盘根错节,他又怎会看不明白?
当初还嗤笑雍人狡诈,毫无信誉和忠诚可言,却万万不曾料到,这近乎相同的戏码竟会这么快就在自己誓死效忠的部族里上演。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那苏也就直说了。
“你要是能帮我们平息这场祸乱,我可以代表可敦做出保证,黑水部绝不与雍国为敌,并且愿意上缴二十年岁贡,牛羊皮货战马,都可以谈。”
只要解决了内乱,黑水部凭借坚固的城防,便可在动乱的局势中独善其身。
那苏直直望着苏未吟,见她沉默不语,那双惯常藏着桀骜与算计的眼睛里,隐隐透出一丝近乎恳切的灰败。
片刻后,他又继续说道:“如果让达尔罕当上首领,他一定会和哈图努一起协力南征,这对你们雍国来说也不是好事。”
苏未吟垂眸思量。
胡地的牛羊马匹虽好,但对大雍来说只是锦上添花,真要合作,就得拿出点真正有用的东西来。
她知道该要什么,不过这个事儿得同哈图姮谈,那苏做不了主。
“眼下局势本就紧张,这又是你们黑水部的家务事,怎么也轮不到大雍来插手。我若是趁机叫你们归顺臣服,依你们那位可敦的脾气,怕是会直接一刀砍了我。”
苏未吟没有马上表态,只留了一个话口儿,“这事儿不好办,我得好好想想。”
不好办,就是多费些工夫也能办的意思。
黑水部当然不会归顺,可敦也绝对不会答应,只是眼下事态紧急,达尔罕都开始整兵了,根本没那么多时间给她慢慢想。
“你要想多久?”那苏顿了顿,厉声提醒,“别忘了,你的命现在还掌握在我们手里。”
解决达尔罕很麻烦,杀她却是易如反掌。
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俘虏,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知道。”苏未吟拧过身子将枕头摆正,“去守着你们可敦吧,这个节骨眼儿上,她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儿可就麻烦了。”
哈图姮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达尔罕就彻底没顾虑了。
那苏本就有些不放心那边,警告了苏未吟几句,劝她识时务,便转身往外走。
挑起帐帘的瞬间,明晃晃的光漫进来,苏未吟下意识眯起眼睛,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什么,出声问道:“图兰逐进入献礼仪典,是顶替的图兰广的身份吗?”
那苏停下脚步,回头不会身,“是,你还拦过他。”
苏未吟追问:“你亲眼看到他被炸死了吗,还是说见到了尸体?”
那苏隐约觉出点什么,放下帘子转过来,表情严肃,“你究竟想说什么?”
“第一次爆炸的位置,我记得大概是在你们胡使队伍中间,当时你站在队首,而图兰逐因为被我拦了一下,归队最晚……我当时瞥了一眼,他没去中间,而是站在了队末。”
一头一尾,相对来说应该是受爆炸波及最弱的位置。
那苏都没死,图兰逐怎么就一定死了呢?
他又不是傻子,既已生变,就该有所应对,而且他身边还有其他黑水部的人。
总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叛徒,一个忠心护主的都没有吧?
第407章 告诉他,她还活着!
“你的意思是我假传消息?”
那苏攥紧拳头,因被质疑而隐隐显现出怒气。
他亲眼看到首领倒地,第二次爆炸紧随而至,而且离得非常近。